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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亦师亦友的对手(上)(2/2)

“听起来荒谬,但并非全无可能。”李清时缓缓道,“一个隐藏秘密多年的人,心理压力可能超乎想象。或许他备受煎熬,想解脱,却没有勇气主动坦白。于是用这种曲折的方式,将一个线索抛给有能力、有旧案心结、且即将离开(意味着追查可能不会持续深入,或他能在事后脱身)的刑官。这是一种……扭曲的自首。”

张子麟沉思片刻,摇头:“可能性有,但不大。若想自首,匿名信指向太模糊,‘问昙花’更像谜语,他不能确保我们一定能解开。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

“那就回到第一种可能,外部知情者。”李清时道,“这人必须同时:知道柳小娥案未破的细节(至少知道此案悬着),知道宋录事与昙花的隐秘关联,知道你对旧案有心结且正在离任前夕,还熟悉大理寺文书投递的环节。范围其实很小。”

范围很小。

小到让张子麟感到一阵寒意。

要么是大理寺内部的人,要么是能密切接触大理寺内部、且观察了他们很久的人。

“还有第三种可能。”张子麟的声音低沉下来,“这封信,是一个警告,或者一个陷阱。目标不是宋录事,而是我们。”

值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针对我们?”李清时眉头锁得更紧,“我们即将离任,此时设陷,所为何来?若想构陷,匿名信的内容应该更直接、更具杀伤力才是。”

“未必是构陷。”张子麟走回案几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冰凉的杯壁,“或许是想拖住我们,让我们在离任前卷入麻烦,影响行程甚至仕途。或许……是想试探我们的反应,看看我们对陈年旧案、对‘异常’的敏感程度和追查力度。甚至,可能只是某个心理扭曲之人,在享受这种操纵他人、拨动棋子的感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清时:“清时,你还记得七年前,我们刚搭档不久时,陈寺丞说过的话吗?”

李清时略一思索:“关于刑官办案,最危险的对手,往往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那些深谙规则、善于利用规则、甚至本身就是规则一部分的人?”

“不错。”张子麟点头,“宋录事在大理寺三十年。他熟悉这里每一道文书流程,知道每一任官员的办案风格,清楚档案库的每个角落,甚至可能了解许多未曾记录在案的、台面下的规矩与人情。如果他真有问题,那么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他了解这个衙门的运作,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

“他也了解你。”李清时补充道,语气凝重,“子麟,你这十年经办的大小案件,卷宗都要经他之手归档。你的办案思路、偏好、习惯,甚至你对待某些类型案件的执着程度,他若留心,不难归纳。柳小娥案是你早期悬案,你此番离任前重阅旧卷、甚至私下走访,这些举动……他若一直在观察,很可能已经知晓。”

张子麟感到后背的寒意更重了。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置于无形观察之下的强烈不适感。

一个你每日经过、却从未真正留意过的沉默身影,可能早已将你的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而你,对他却几乎一无所知。

“若真如此,”张子麟缓缓道,“那这封匿名信,无论是谁所写,都意味着我们面对的这个‘局’,布局者对大理寺、对我,都极为了解。他知道我的‘弱点’是对未结旧案的执念,知道在何时抛出诱饵最能引我上钩。他甚至可能预判了我们会去探查宋录事的房间,看到那些叶片上的痕迹。”

“那我们此刻的分析,会不会也在对方算计之中?”李清时忽然道。

这个问题让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铜壶滴漏的水滴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催迫着时间。

良久,张子麟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坚定:“无论如何,线索已经摆在眼前。昙花,宋录事,柳小娥。这三者之间,必有关联。我们若因疑惧而退缩,不正中了那暗处之人的下怀?或者,让可能存在的真相永远石沉大海。”

“你要查?”李清时看着他,“时间只有两天多了。而且,不能打草惊蛇。宋录事若真是深藏不露之辈,稍有不慎,不仅查不出真相,反而会让他警觉,销毁所有痕迹。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在我们离任之际,惹上一身腥臊。别忘了,他在大理寺三十年,资历极老,虽无品级,但人脉和声望不容小觑。陈寺丞等人,对他也是客客气气。”

这些利害关系,张子麟何尝不知。

正因为如此,才更觉棘手。

对手仿佛隐在暗处的蜘蛛,织就了一张无形而韧性的网。

他们则像两只即将飞走的鸟,既要啄破网眼窥探秘密,又不能让蛛丝缠住羽翼,耽误了远行的时辰。

“不能明查,只能暗访。”张子麟下了决心,“目标不是立即揭开全部真相——时间不够。目标是确认,宋录事是否真与柳小娥案有关联。只要确认这一点,哪怕我们离开后,也可将线索留存,交由后来者,或……待时机成熟,再行追索。”

“如何暗访?”李清时身体微微前倾,“直接问昙花是不可能的。搜查他的值房或居所?没有确凿理由和上官手令,便是僭越。况且,若他真有隐秘,重要之物恐怕也不会放在轻易能被搜到的地方。”

张子麟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院墙,看到那座僻静院落中的小耳房。

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如同精密器械的齿轮,咬合、转动,排除掉一个个不可行的方案,寻找那最细微的、可能撬动全局的缝隙。

“他最在意什么?”张子麟忽然问。

“什么?”

“宋录事这个人,三十年如一日,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同僚深交,生活简单到极致。除了公务,他唯一表现出在意,甚至情绪波动的,是什么?”张子麟提示道。

李清时立刻明白过来:“那盆昙花。”

“不错。”张子麟眼中光芒闪动,“小邓曾说,只因差点碰掉一片叶子,宋录事便罕见地大发雷霆。这说明,那盆花在他心中分量极重,重到超越了平日谨小慎微的处世准则。这就是他的‘七寸’。”

“你想从昙花入手?”李清时若有所思,“但如何入手?我们总不能把花偷出来,或者当着他的面检查。”

“或许不需要那么直接。”张子麟的指尖在案几上虚划着,“他对昙花的极度在意,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意外’,一个不会引起他过度警惕,却能让我们有机会近距离、长时间观察那盆花,甚至……观察他对待那盆花异常反应的‘意外’。”

“意外……”李清时咀嚼着这个词,脑中也开始盘算,“什么样的意外,合乎情理,又能达成目的?值房走水?太刻意,且风险大。需找东西?借口进去?时间太短,他必在旁盯着。”

张子麟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站起身,在值房里缓缓踱步。

夕阳的光线变得更斜,颜色也开始泛金,将他晃动的身影拉得更长。

窗外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啁啾声,南京城正慢慢沉浸入黄昏的宁静。

然而在这间紧闭的值房内,一场针对沉默对手的隐秘谋划,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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