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廿五，晨。

春寒料峭，昨夜似乎下过一阵蒙蒙细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洇着深色的水渍，空气清冽湿润。

大理寺飞檐上的鸱吻，在淡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张子麟起了个大早。

谷云裳依旧细心地为他备好官服早点，只是眉宇间带着些欲言又止的忧色。

她知晓丈夫离任在即，这两日却似乎比平日更忙，时常深夜才归，回来也是眉头紧锁。

她没多问，只默默将一枚安神的香囊塞进他袖中。

张子麟握了握她的手，触感微凉。“放心，只是些交接琐事，快完了。”他温言道，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谷云裳点点头，送他到门口，望着他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巷口。

今日，他要独自去会一会那位“亦师亦友的对手”。

昨夜与李清时商议至深夜，最终定下方略：李清时负责去寻访可靠的花匠，并设法通过其他途径侧面了解宋录事的过往；而张子麟则亲自出马，以最自然的方式接近目标，进行第一次试探性接触。

借口是现成的，离任交接，核查旧案卷宗归档情况。

作为寺正，他完全有权，也有责任过问此事。

而宋录事作为具体经办人，是他咨询的不二人选。

辰时初刻，张子麟踏入了档案库，所在的僻静院落。

细雨洗净了檐瓦和树叶，那棵老樟树愈发青翠欲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暂时盖过了档案库特有的陈旧味道。

宋录事那间耳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已经亮着灯。

昏黄的光线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暖色。

张子麟在门外略站了站，整了整衣冠，然后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板。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和、略显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子麟推门而入。

狭小的空间扑面而来一股熟悉的气味：陈年纸张的微酸，墨锭的沉郁，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微苦的草木香。

宋录事已经坐在他那张旧木书案后，正就着油灯的光，用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在一本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穿着一如既往的洗白吏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仿佛与这间堆满故纸的屋子融为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笔，抬起头。

那是一张瘦削而平凡的脸，肤色苍白，眼角唇边有着细密的皱纹，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浑浊，像一口不起眼的古井。

见到张子麟，他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放下笔，站起身，拱了拱手：“张大人。”礼数周到，却透着一种惯有的、保持距离的恭敬。

“宋录事，早。”张子麟回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打扰了。离任在即，有些旧案卷宗归档的细节，想向您请教一二。”

“大人请坐。”宋录事从角落搬来一张方凳，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请张子麟坐下，自己则退回书案后。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安静无声。“大人请问，老朽知无不言。”

张子麟在凳上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室内。

一切都和昨日所见并无二致，整洁，刻板，充满秩序。

窗台上，那盆昙花静静地搁在原处，肥厚的叶片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近乎墨黑。

“是这样，”张子麟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拟好的清单，摊在案上，“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经手，或复核过的主要案卷编号。离任交接，需确保每一卷归档无误，索引清晰，方便后来者查阅。有些案子年代久远，怕当时归档时或有疏漏，想请宋录事帮忙核对一下。”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态度诚恳。

宋录事接过清单，就着灯光细细看去。

他的手指枯瘦，指节粗大，皮肤上有许多细小的陈旧墨渍，那是长年累月与笔墨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大人放心，”宋录事看了一会儿，缓缓道，“这些卷宗，老朽都记得。大部分归档齐整，索引清晰。只有少数几卷，因当年文书格式与现今略有不同，或移送过程中略有污损，老朽都已重新整理裱糊，做了备注。”他的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

“有劳宋录事了。”张子麟道谢，随即看似随意地提起，“说起来，这些年经办案件无数，有些细节时过境迁，难免模糊。倒是宋录事您，掌管这档案库近三十年，堪称一部活典章。许多陈年旧事，怕是比我们这些经办人记得还清楚。”

“大人过誉。”宋录事微微垂下眼睑，声音依旧平稳，“老朽不过是循例办事，按册记录。案子是各位大人办的，功过是非，卷宗里自有笔墨。”

“话虽如此，但案卷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子麟端起宋录事刚才为他倒的一杯白水，抿了一口，水温适中，“有些案子的关节之处，未必全然落在纸上。尤其是一些悬而未决的旧案，当年或许受限于条件，线索不足。如今看来，说不定就有新的角度。”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窗台的昙花，然后落回宋录事脸上。

宋录事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握着清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纸张边缘出现细微的褶皱。

他依旧垂着眼：“大人所言甚是。只是时移世易，旧案重提，往往物是人非，更难查证。”

“是啊，”张子麟轻轻叹息一声，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方向，“譬如我初到大理寺那年，接手的一桩城南少女失踪案，至今悬着。卷宗我昨日还翻看过，当年能查的都查了，就是无线索。如今想来，那女孩最后被人看见时，拎着个篮子往东头走，也不知到底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他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适当的惋惜，目光却像最精细的尺，丈量着宋录事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牵动。

宋录事的眼皮似乎抬了一下，又迅速落下。

他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次。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清单轻轻放在案上，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自然，却又让张子麟心头骤然一紧的动作……

他伸出手，用右手枯瘦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抚上了窗台边一片昙花肥厚的叶片。

动作很轻，仿佛只是无意识的习惯性触碰。他的指尖顺着叶片的脉络，从基部缓缓滑向叶尖，一遍，又一遍。

张子麟的呼吸屏住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