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廿六,辰时初。
张子麟和李清时走出房门,院中已站了不少同僚。
寺丞、主簿、司直、评事,还有那些常年奔波的差役。
无人说话,只是纷纷拱手。
张子麟立即还礼,他摸了摸老那颗槐树,感受着树皮粗糙的纹路,藏着多少无声的见证。
金陵城迎来了清晨第一楼阳光,大理寺沐浴在阳光下,温柔而祥和,是一个清爽的日子。
阳光明净而不灼人,秦淮河的水涨了几分,绿得像是上好的翡翠。
画舫悠悠地荡在河心,丝竹声随着水波飘散,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温柔里。
大理寺的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已经郁郁葱葱,浓密的树荫在地上投出一片清凉。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藤椅,陈寺丞、张子麟、李清时,还有几位在南京共事多年的同僚围坐着,茶香袅袅。
这是张子麟在南京的最后一次茶叙。
明日,他就要离开金陵,准备回老家青州府,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到河南汝宁府赴任,做一个知府,主政一方。
“子麟啊,”陈寺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这一去,山高水长。汝宁不比南京,那里盘根错节,你要万事小心。”
张子麟躬身:“谢大人教诲,下官谨记。”
“谨记不够,”陈寺丞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要真正放在心上。你在南京这十年,办了不少大案,得罪了不少人。漕运的冯保虽然调离了,但他的余党还在;徐国公徐永宁虽被惩治,其弟徐有明人在京师,他的爪牙遍布朝野;还有郑文渊——郑公的儿子,他现在在刑部,对你翻他父亲的案子,一直耿耿于怀。”
张子麟点头:“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陈寺丞叹了口气,“但也不必太过畏缩。你这次外放,是皇上的旨意,是破格擢升。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看重你,看重你敢于揭露真相的勇气。这就是你的护身符。”
旁边的主簿周显然也开口:“张大人,这些年……我有时与你意见不合,但你的为人,我佩服。到汝宁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信。”
张子麟有些意外。
周显然一向保守,对他翻郑公的案子一直颇有微词。
能说出这番话,已是难得的坦诚。
“谢周主簿。”他真诚地说。
其他几位同僚也纷纷送上祝福。
茶水续了一盏又一盏,话题从公事聊到家常,从往事聊到未来。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光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珍贵。
辰时中,同僚们陆续散去。
陈寺丞最后离开时,拍了拍张子麟的肩,只说了一句:“保重。”又拍了拍李清时“你也一样。”
算是鼓励送别。
这里,只留下张子麟和李清时二人,他们相视而笑,站起身来,前后相随,走出了大理寺。
张子麟上了二叔张福的马车,李清时坐上了自家的轿子,往不同方向离开,回家洗簌休息。
弘治七年二月廿六,酉时初刻,天已放晴。
张子麟已经醒来,他家的院子里,两棵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子,在秋阳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两个孩子:七岁的儿子慎行(小名长安)和五岁女儿的谨言(小名宁儿),正在树下追逐一只花猫,笑声清脆如铃铛。
谷云裳坐在廊下做着针线,是一件深青色的官服补子。
阳光照在她完全隆起的肚子上,她又有了十个多月的身孕,这些天就要临盆。
偶尔抬头看看孩子们,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
张子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在妻子身边坐下。
“又在改衣服?”他轻声问。
“嗯。”谷云裳咬断线头,将补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这件官服穿了好些年了,袖口都磨薄了。我想着去汝宁前给你补一补,再绣个新的云雁补子。到了地上,总要穿得精神些。”
张子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成婚十年,聚少离多,他忙于公务,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妻子在操持。
从最初的仓促成婚,到如今儿女双全、第三个孩子即将到来,这个女人始终默默站在他身后,用她的方式支持着他。
“辛苦你了。”他握住她的手。
谷云裳抬眼看他,笑了:“说什么傻话。倒是你,这些天检查复核过往案件,累坏了吧?我让厨房炖了百合莲子汤,在灶上温着,等会儿喝一碗。”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李清时爽朗的声音:“子麟兄,嫂夫人,我来叨扰了!”
两个孩子闻声欢呼着扑过去:“李叔叔!”
李清时一手一个把孩子们抱起来,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糖人,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过去,跑到一边玩去了。
“你又惯着他们。”谷云裳笑着起身,“快屋里坐,我让人沏茶。”
“不急不急。”李清时放下手里的礼盒,“我是来叫子麟的。今天晚上大理寺陈寺丞在望淮楼设宴,为我们饯行,可别迟到了。还没有明天早上起程,我备了些路上用的东西——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和清凉油,路途颠簸,难免有个磕碰;这是南京的特产,盐水鸭和状元豆,用油纸包好了,能存半个月;还有这个……”
他取出一个狭长的木盒,递给张子麟:“打开看看。”
张子麟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柄剑。
剑鞘是乌木的,镶着青铜螭纹;抽剑出鞘,寒光凛冽,剑身如一泓秋水,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守正。
“这是……”张子麟一愣。
“我托人寻的。”李清时说,“南京龙泉坊老师傅的手艺,百炼钢。剑名‘守正’,取‘守正不阿’之意。我知道你不尚武,但此去汝宁,路途遥远,带着防身。更重要的是——”他正色道,“愿兄持此剑,如持心中正道,纵前路艰险,亦能劈波斩浪。”
张子麟抚过冰凉的剑身,心中感动:“清时,这礼太重了。”
“重什么。”李清时摆摆手,“比起你我十年的情谊,一柄剑算什么。再说,我可是等着你在汝宁大展拳脚,政绩斐然,成为封疆大吏,或成为重中大员,也好去京师投奔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