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将宁儿交还给谷云裳，两个妇人执手相看，眼圈都有些发红。

她们虽交往不算极深，但丈夫是生死至交，这些年也常互相关照，此番一别，天南地北，再见不知何年。

“嫂子，一路保重身子。到了汝宁，记得来信报个平安。”苏氏声音有些哽咽。

“弟妹也是。杭州湿热，也要注意饮食，照顾好孩子和李大人。”谷云裳强笑着，拍了拍苏氏的手。

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

长安跑回母亲身边，仰头问：“娘，我们是不是要和李叔叔家分开了？以后还能莹莹妹妹一起玩吗？”

莹莹是李清时女儿的小名。

谷云裳鼻子一酸，蹲下身抱住儿子，柔声道：“会的，以后有机会，还会见面的。”

李清时的女儿莹莹，也拉着父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张子麟一家。

雾气中，传来船老大催促的吆喝：“北上的客官，开船喽！抓紧时辰，趁潮水咧！”

时辰到了。

张子麟与李清时同时望向那艘即将载着自己和家人远行的船只，又同时转回头，目光撞在一起。

晨光艰难地穿透浓雾，洒在两人脸上，映照出同样复杂难言的神情。

十年风雨同舟，无数次生死相托，多少案牍劳形的不眠之夜，多少拨云见日的畅快时刻，多少面对人性深渊时的互相支撑……

所有过往，此刻都凝聚在这即将分别的一刻。

李清时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拱手，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却仍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微涩：“子麟兄，保重！此去汝宁，天高海阔，必能大展宏图，造福一方！你我各自珍重，相互扶持，共同进退。他日我在朝内，你在朝外，扫除积弊，共筑青天。”

张子麟深深还礼，腰弯得很低，再抬起头时，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坚定沉稳，只是眼底深处，波涛暗涌：“清时兄，你也保重。杭城繁华，人杰地灵，正是你施展抱负之地。凭你的才智，定能有所作为，到时朝堂相见，共同联手，见证青天。”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吐出那四个字：“你我……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一句寻常的别语，在此刻听来，却重若千钧。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向前一步，伸出右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臂。

那不是文人之间温雅的拱手，也不是官场之上敷衍的虚扶，而是男人之间、战友之间、知己之间，倾注了全部力量与情感的紧握。

五指深深嵌入对方的手臂，仿佛要将这十年的情谊、未来的祝福，乃至无法言说的万千心绪，都通过这坚实有力的接触，传递过去，铭刻下来。

没有更多的话语。

紧抿的唇，微红的眼眶，手上青筋毕露的力度，已胜过千言万语。

谷云裳与苏氏别过脸去，悄悄拭泪。

孩子们安静下来，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们。

船老大的催促声，又响了一遍，更加急切。

紧握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

掌心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和力量。

张子麟退后一步，再次拱手，深深一揖。

李清时亦是如此。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决然地转过身去。

张子麟走向插着“汝宁”青旗的官船，谷云裳牵着长安，抱着宁儿，紧跟在他身后。

李清时则携着妻儿，走向另一艘悬挂“杭州”字样灯笼的客船。

栈桥狭窄，两家人的背影，在浓雾与晨光中，向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码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唯有江风吹动船旗的猎猎声和脚下江水拍打岸石的哗哗声，清晰入耳。

张子麟没有回头。

他稳步踏上跳板，登上船头。

谷云裳带着孩子，在衙役的搀扶下也上了船。

行李早已安置妥当，船工们正在解缆。

他站定，目光平视前方，江雾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