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望着前方,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平静,与一丝深藏的、连自己也尚未完全明了的期许。
在此等候的张家堂兄张子善,带着两辆结实宽敞的马车和几名得力家人迎了上来。
十年未见,张子善已是白发苍苍,他比张子麟大了二十岁,见到张子麟,起初没认出来,还是张子麟叫他的,见他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白了,不由很是感触:“子善哥”
“你是子麟!好,好,可把您盼回来了!”
张子麟连忙迎上他,亦是眼眶发热。
谷云裳带着孩子上前见礼,长安宁儿好奇地看着这位激动的老人和陌生的北方街市。
在临清稍事休整,购置了些北地适用的厚实衣物和被褥,第二日一早,车队便驶上了通往济南府的官道。
水路转为陆路,景致与节奏陡然一变。
运河水路的绵长舒缓,被官道车马的颠簸与尘土取代;两岸的船帆号子,变成了蹄声嘚嘚、车轮辚辚,以及赶车汉子粗犷的吆喝。
视野更加开阔,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在初春的阳光下伸展,道旁笔直的白杨树尚未长叶,枝干指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孩子们最初对坐马车很是兴奋,扒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田野、村庄、炊烟。
但久了,便觉枯燥疲惫。
长安又开始有些晕车,宁儿也蔫了。
谷云裳耐心哄着,张子麟则不时让车队,在路旁干净的茶寮,或树林边歇息片刻。
这般走走停停,约莫三日,济南府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在远处地平线上显现。
作为山东承宣布政使司的治所,济南城郭雄伟,人流如织,虽不及南京金陵的极致繁华,亦自有北方重镇的磅礴气象。
他们没有进城,只在城外驿馆住了一晚,次日便折向东北,朝着齐东县方向而去。
越靠近齐东,道路越见熟悉,风物越感亲切。
有些石桥,仿佛童年曾奔跑过;有些村落的名字,听在耳中便唤起遥远的记忆。
空气里弥漫着故乡特有的、混合着干燥泥土、秸秆燃烧和北方植被气息的味道。
张子麟的心,随着马蹄声,一下下,跳得愈发沉稳,也愈发急切。
谷云裳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无需多言,她的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不再吵闹,乖乖依偎在父母身边。
这一路陆行,身体是颠簸的,但张子麟的内心,却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凝定的状态。
对“金陵十年磨一剑”的总结,对更早“少年肝胆照刑名”岁月的回溯,都已完成。
此刻,当故乡的风拂过面颊,所有过往的历练、感悟、荣耀与沉重,都仿佛被这熟悉的气息洗涤、沉淀,进而融汇、升华。
他不再是那个凭借过人天赋解开村塾命案后、对前程充满懵懂憧憬的乡村少年张子麟。
也不再是那个新婚燕尔、初获任命、满怀理想奔赴金陵的年轻进士张子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