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谎言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他，眼底翻涌著秦燁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不好好休息，现在跑过来干嘛”秦燁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语气带著不自觉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他记得医疗舱的报告，她失血过多，精神受创，至少需要静养一周。

张锦瑜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走进了办公室更明亮的光线下。她的目光细细地扫过秦燁的脸，从微蹙的眉峰到略显乾燥的嘴唇，再到下頜新冒出的、没来得及处理的青色胡茬。

那眼神专注得像在检查证物，又柔软得像在触摸旧梦。

“你这么看著我干嘛”秦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朝她走去，打算扶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窗外隱约传来基地晚间运作的嘈杂，却更衬得此处的安静有些微妙。

就在他靠近，手臂即將触碰到她肘弯的瞬间——

张锦瑜动了。

她似乎脚下微微一软，不是刻意的做作，而是重伤初愈身体真实的虚浮。但这小小的失衡却让她整个人的重心向前倾去，直直地撞进了秦燁猝不及防的怀里。

温热的、带著淡淡消毒水和她本身清冽气息的身体贴了上来。紧接著，一双虽然无力却异常坚定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將他向下拉去。

秦燁彻底愣住了，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比她高不少，此刻不得不微微躬身，才能承接住她全部的重量和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触感是真实的，柔软的。隔著两层工装布料，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比记忆中更消瘦，骨架有些硌人，但那份熟悉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刻意封存已久的某个角落。

属於废弃加油站的那个潮湿阴冷的夜晚，属於那场混乱初遇后並肩的逃亡，属於更早的、被他带入此世轮迴之前的、模糊却灼热的片段……无数画面和感觉呼啸著涌回。

张锦瑜將脸埋在他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確认他的存在。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然后，她贴得更近，嘴唇几乎挨著他的耳廓，声音很低，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种不容错认的、压抑已久的情感：

“在归一教派的祭坛上……我感觉我就快死了。”

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我不怕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羽毛搔刮在心上，“但是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秦燁心中盪开层层涟漪。他僵硬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迟疑地，然后缓缓地，將手放在了她纤细的腰背上，轻轻回抱住她。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她某种许可，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嘆息，將全身的重量更信任地交付给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她的心跳稍快，有些虚弱的不规律；他的，在最初的错愕后，逐渐沉缓下来，却蕴含著某种深沉的力量。

“都过去了。”秦燁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现在安全了，在这里。”

“我知道。”张锦瑜稍稍退开一点，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灯光映亮她的眼眸，里面水光瀲灩，不是眼泪，而是某种更为明亮坚定的东西。“就是因为安全了，我才敢过来。才敢……告诉你。”

她的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秦燁，在黑暗里，在被抽走力气，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后的画面，不是死亡，不是职责，是你。是你在加油站把我从尸堆里拉出来的样子，是你骂我莽撞又转头替我挡开袭击的样子……”她轻轻摇了摇头，髮丝蹭过他的下巴，“很没出息，对吧一个警察，最后想的不是正义，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情意已经汹涌得无需言表。

秦燁看著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被缚在晶石柱上依然清亮的眼神，想起她即便虚弱也要提供情报的执著。她从来不是柔弱的藤蔓，她是可以並肩作战的橡树。此刻的柔软，只是因为在他面前，暂时卸下了所有鎧甲。

他抬起一只手，拇指轻柔地擦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没有。”他低声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你很勇敢，比任何人都勇敢。能撑下来，是你自己的意志。”

“可如果没有『一定要再见到你』这个念头，我可能……真的就放弃了。”张锦瑜坦率得令人心疼，她抓住他擦拭她眼眶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凉，需要他的温度。

“秦燁，我找了你很久。末日之后，世界乱了，警队散了，我一边挣扎求生，一边打听你的消息……后来听说你可能在88区方向，我才一路找过来，结果撞进了归一教派的陷阱。”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不是很傻”

“是有点。”秦燁承认，但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不过，幸好你傻。”

这句话让张锦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光。她忽然踮起脚尖——这个动作让她身体晃了一下，秦燁赶紧扶稳她——快速地，带著些许青涩和决绝，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一触即分。

她的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冲淡了病容，显出惊人的艷色。

但她没有躲闪，依然直视著他，眼神炽热而坦荡：“这次，我不会再把你弄丟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跟定你了。以战友的身份，或者……”她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更深的期待，“或者其他什么身份，都可以。”

秦燁看著她，这个在末日尘土和鲜血中依然活得耀眼的女人，这个在绝望祭坛上將他作为最后锚点的女人。

189世的轮迴让他习惯了疏离和计算，但此刻，怀中真实的温度和心跳，耳边直白而滚烫的话语，像一道暖流，冲开了坚冰的一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她轻轻按回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手掌在她背后缓慢地、安抚性地轻拍著，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先把身体养好。”他最终说道，声音沉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其他的事……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来。”

窗外的噪音似乎远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相拥的两人，以及无声滋长的、跨越了生死与时间的暖昧与温情。

过去的伤痕，未来的险阻，在此刻都被这个拥抱短暂地隔绝在外。至少在这一分钟，他们是久別重逢的恋人，是末日中彼此確认的坐標。

至於以后是並肩作战的战友，还是更亲密的关係……

秦燁想，或许不必急於定义。有些火种，一旦重燃，自有其燎原之势。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护好这簇火苗，让它在这残酷的世界里，烧得更久，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