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柔的心往下沉了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她盯着阿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可知道,杖毙了会怎么样?”
“会打死啊。”阿宝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会下雨啊”“会天黑啊”一样自然。
林淑柔猛地将手中的杯子顿在桌案上,“砰”的一声,汤汁溅出来,洒了一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既然知道后果,还要这样说?是人就会犯错误,犯了错误便要打死?那娘还天天打你的手心,打你的屁股呢。你是不是也要把娘拖下去杖毙?”
阿宝愣住了。他只有四五岁,他不懂娘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他想哭,又不敢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他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他有了某种困惑——到底是听娘亲的,还是听父皇的?他们谁是对的呢?
林淑柔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跪在地上的宫女说:“起来吧,去做你的差事。”
那宫女像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地跑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阿宝压抑的抽噎声,一下一下的。林淑柔把他搂进怀里,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阿宝,”她的声音哑了,“谁都会犯错误。若是无心的,不必要惩罚太重。若是有心的,再去惩罚,也不迟。”
阿宝从她怀里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委屈地说:“可是父皇说他很忙,他没时间去分别人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他说好多人想害他。”
林淑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她搂紧阿宝,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阿宝,不怕。有娘亲在。你会慢慢长大的,你长了眼睛,用心看,用心分。分不清便随便要了别人的性命,这样不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都有娘亲。就像阿宝生了病,娘亲会难过,会伤心。要是他们被打死了,他们的娘亲也是会难过的。”
阿宝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林淑柔抱着他,目光越过他的发顶,落在窗外的宫墙上。暮色四合,宫墙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压在地上,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自从进皇宫起,她便常常拿这里和靖王府做比较,靖王府的下人,做事也有规矩,也时常犯错,但眼睛里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恐惧,因为他们知道,靖王妃夫妇是不会视人命如草芥的。
但那些人,也并没有因为失去了这份恐惧,便办事不用心。
而这里的人——太监、宫女、掌事、嬷嬷——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不会笑。那些笑容像是画上去的,该笑的时候便笑,不该笑的时候便收得干干净净,像戴着一张面具,谁也看不清面具笑容,原来是一种奢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宝。他哭累了,靠在她怀里,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张小脸,和孟承旭几乎一模一样。
林淑柔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她隐隐觉得,阿宝总有一天会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因为这是皇宫,是吃人的皇宫。在这里,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
她可以教他道理,可以教他心软,可这座宫墙会教他别的东西——那些她不想让他学、却注定会学会的东西。
殿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她搂紧阿宝,像搂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