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殿的东暖阁内,烛火摇得久了,焰心结出一朵沉甸甸的灯花,将孟玄羽的侧影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卫若眉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抬起眼,眸中的锐利已然褪去,换上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当皇帝?”他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涩,“太和殿那把龙椅,不是人人能坐的位。”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虚虚地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坐上去,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听来煊赫,实则是柄双刃剑。人人都想要得到那样的至高权柄,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私下觊觎,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身边的人,个个要防,一个踏实觉都睡不好。”
卫若眉屏息听着。
“扪心自问,”孟玄羽转过头,望向她,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我做不到六亲不认,也狠不下那份心肠。我贪恋的,是与妻儿相伴的寻常日子,是看着禹州百姓安居乐业的那点踏实。所以,你想的那些……我不是没想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坦诚:“论才干,我自信能将这大晟江山治理得更好;可论心性,我这点妇人之仁,便是致命的软肋。我不是那块料。”
他目光沉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可闻,“若我父王本是天子,将皇位传予我,那是天命所归,硬着头皮我也得扛起来。可如今法理已定,乾坤已稳。若为一己私欲强行扭转,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这种事,我孟玄羽做不出。”
话音落下,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又“噼啪”轻爆了一声。
卫若眉望着他,眼眶倏地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氤氲开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玄羽……今天能听到你这番话,我心里……终于踏实了。你是个好人。”
孟玄羽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好人未必有好报。只是……玄羽还有许多未尽之事。若今夜过不去,后面那些杂务,便托付给沈文钦和杨长史他们吧。他们自有担当,能料理清楚,等我们儿子大了,再让他们辅佐吧。”
卫若眉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片刻,她再抬眸时,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又奇异的光彩。
“不如,”她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们让天意来断,如何?”
“天意?”孟玄羽微怔。
卫若眉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食盒前,揭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碟荷花酥。糕点做得精巧,花瓣层叠,透着淡淡的粉,在烛光下宛如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