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未出口的拒绝,月见看在眼里,原本亮起的眸光一点点熄灭了下去。他没有再爭辩,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落寞的阴影。
他看著幸村浴衣的袖口,那副欲言又止的落寞模样,让幸村心口莫名一揪。
幸村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那比任何激烈的追问都更有力,像一根柔软的刺,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不愿被触碰的柔软处。“真的没事,別太担心了,好吗”他放柔了声音,近乎哄劝。
月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低头看著膝盖上那袋金鱼,橘红色的小生命在水中无忧无虑地游动,与他此刻沉重的心境截然不同。
他在犹豫。某些方面他与幸村极其相似,都是那种厌恶將痛苦与软弱宣之於口的人。但想到幸村刚才那句“作数”,想到对方为了自己亲手打碎了完美的假面,月见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前世……”
仅仅两个字,就让幸村的心头猛地一紧。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被摊开在明面上谈论的话题。即便两人心照不宣,却从未如此直白地触碰过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过去。
“我生过很严重的病。”月见的视线始终盯著水袋,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得到彻底的治疗。在那些人眼里,总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或者说,治好我这件事,在眼前的利益得失面前,显得並没那么有性价比。所以,儘管我拥有世界上最顶级的医疗资源,却依旧只能在那样的环境里,眼睁睁看著自己一点点坏掉。”
其实,他一直都是害怕的。那些偶尔入梦的冰冷器械声、苍白的病房天花板,总能让他惊恐醒来时浑身冷汗。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不允许自己多想,但在这一刻,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最原始的惊惧。
“所以,幸村,我不是在拿自己的经歷要挟你,或者道德绑架你。”他停顿了很久,才终於转过头,重新看向幸村。那双眼睛里褪去了平日的狡黠,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赤裸的脆弱,“我只是……有点害怕而已。”
害怕歷史以另一种面目捲土重来。
害怕“大局”、“责任”、“胜利”这些曾经困住他的高尚理由,再次成为忽视个体痛苦的冰冷盾牌。
害怕那种明知结局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著珍视之物从指缝流走的、灭顶般的绝望。
幸村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跳动骤停,隨即涌上尖锐的刺痛。
他早就通过那本小小的册子,以一种近乎残忍的上帝视角,阅尽了月见前世遭受的所有背叛、病痛与孤寂。他知道那些所谓的顶级医疗不过是镀金的牢笼,更知道那些利益集团是如何像榨取零件一样,一寸寸耗尽了少年的生命。
可在此之前,这些只是纸面上的油墨,是死去的文字。直到这一刻,当月见亲口撕开这道深不见底的伤痕,那股带著血腥味的痛感才真正击穿了时空,横亘在两人之间。
幸村一直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能让月见云淡风轻谈起往事的契机。他想要等月见主动牵起他的手,將那片废墟指给他看。
可他从未想过,这一刻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这个习惯了独自吞咽苦涩的少年,为了劝他就医,竟將那些最隱秘、最鲜活的痛苦作为一种近乎悲壮的筹码,亲手从血肉中剜出。他捧著满手的赤诚与战慄递到幸村面前,不求安慰,不求怜悯,只为换取他一个点头。
这不是交流,这是在用自己支离破碎的灵魂,去祈求另一个灵魂的安稳。
幸村喉头髮紧,指尖微颤。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月见……对不起。”
为让你不得不反覆咀嚼这些回忆。
为让你在我身边,却依然如此害怕。
“也谢谢你。”他望进那双盈满不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谢谢你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
“我答应你。”幸村缓缓收紧了掌心,將那份微凉的颤抖稳稳包裹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对方骨子里的寒意,“明天,我们就去医院。做最详细的检查。”
只要能让眼前这个小少年安心,只是做个检查而已,不算什么。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家里接你。”月见盯著两人交叠的手,似乎生怕一鬆开,对方就会化作云烟散了。
幸村看著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紧绷的神经也隨之鬆弛了几分:“都答应你了,难道还怕我中途跑了不成”
“去医院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月见抬起头,眼神里透著股异样的认真,“我希望明天一早你就能拥有一个好心情。心情好的话,检查结果也会变好的,这是我的经验。”
幸村微微一怔,隨即眉眼弯成了柔和的弧度:“听你这么说,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有好心情了。”
“这么容易”月见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隨即像发现了什么宝藏规律一样,兴致冲冲地提议道,“那我以后每天都跟你说一遍不就好了这样你每天都可以有好心情,病痛也会绕著你走。”
幸村的笑容僵了一瞬,无奈地扶额:“……你这些话,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丸井教的啊。”月见老老实实地回答,“他说这些话可以哄女朋友开心。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他老是凑过来跟我说这些,但既然能让你心情好,那这些话就是有用的。”
幸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