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躬身上前,双手捧过一个紫檀木盘。
盘中,垫著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安放著一方玉璽。
玉色温润,螭龙为纽,在灯火下流转著柔和而內敛的光华。
玉璽。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重若泰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玉璽之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刻骨的不舍,有无尽的悲凉,有锥心的悔恨,有滔天的屈辱……
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玉璽冰凉的剎那,猛地一颤,如同被火烫到。
但他终究还是將其牢牢握住,捧起。
玉璽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更压得他心口剧痛,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社稷,他半生心血,他为之弒兄逼父、背负骂名也要夺取和守护的东西。
如今,却要由他亲手,送出去。
送给那个……他曾经的儿子。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压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宣。”一个字,从牙缝中挤出,乾涩嘶哑。
“宣——鸿臚寺卿,中书舍人,奉表使——上殿——”
鸿臚寺卿(新任)、中书舍人(负责撰写詔令),以及一名被选定的宗室子弟(作为奉表使),三人出列,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倒。
中书舍人双手高举,捧著一卷以素白帛书写就的国书。
帛书洁白如雪,不著一丝杂色,在这满殿朱紫、金碧辉煌之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淒凉。
“臣等,奉旨,恭呈国书!”三人齐声,声音带著颤抖。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那捲素帛,如同被灼伤般迅速移开。
他捧著玉璽,一步步,走下御阶。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踩在他碎裂的帝王尊严上。
他终於走到三人面前,站定。
目光,落在中书舍人高举的素帛上。
那上面,是他亲口授意,由中书舍人润色,最终定稿的文字。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臣,大唐皇帝世民,谨拜表大隋皇帝陛下闕下:
“臣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神器有归,非可力爭。
“伏惟大隋皇帝陛下,圣文神武,膺籙受图,统壹寰宇,德被苍生。威加海內,四夷宾服,此诚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臣以菲材,忝居大位,德薄能鲜,致使生民涂炭,疆场屡惊。上不能光耀祖宗,下不能安抚黎庶,罪莫大焉。”
“今睹天兵赫赫,王道盪盪,自知螻蚁之力,难撼泰山,萤烛之光,岂爭日月若再执迷,必致兵连祸结,宗庙倾覆,黎元罹难。臣虽万死,不足以赎其辜。”
“是以不避斧鉞,敢布腹心:臣愿去帝號,削国称臣,举国內附,奉大隋正朔。所有版籍图册,府库钱粮,一应献上。但求陛下天恩浩盪,念其归化之诚,保全宗庙,存续祭祀,则臣虽死无憾,感激涕零。”
“谨遣使奉表以闻,並献上传国玉璽一方,伏乞天听。臣世民,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李世民的心上,烫在所有在场大唐臣工的心上。
去帝號,削国称臣,举国內附,奉送版图玉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