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回到顾府时,已经是第三日傍晚。
马车停在侧门,她刚下车,便看见顾连霄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盏酒,眼神晦暗不明。
“回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宋堇垂眸,侧身从他身边经过。
“站住。”
宋堇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顾连霄慢慢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她,酒气混着他身上常年熏的沉水香,熏得宋堇微微蹙眉。
“这两日,堇妹妹去了哪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说过了,朋友家。”宋堇的声音平静。
“朋友?”顾连霄冷笑一声,“什么朋友,值得你大雨天也往外跑?什么朋友,能让妹妹连着三日不归家?”
宋堇终于转过身,抬眼看他。
“表哥问这些,是以什么身份?”
顾连霄被她这一问噎住。他张了张嘴,脸色涨红,半晌才道:“你我是表亲,我自然有资格过问你的去处。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整日往外跑,传出去像什么话?”
宋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却比嘲讽更让顾连霄不舒服。
“表哥何时这样关心过我的名声了?”她说,“从前我在府里,表哥待我如透明。如今倒好,日日守在门口,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顾连霄被她说中了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确实怕她跑了。从前宋堇在府里,他只觉得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便丢在脑后。可这几日她忽然不在,他竟觉得府里空落落的,连酒都觉得寡淡。
更让他不安的是,她眼里那股怯意不见了。从前她看他总是躲闪,如今却敢直视他,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这份从容让顾连霄心慌。
“堇妹妹。”他放软了语气,伸手想去拉她,“哥哥是关心你……”
宋堇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多谢表哥关心。”她说,语气疏离,“我累了,先回去歇息。”
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稳,没有半分犹豫。
顾连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手里的酒盏被捏得咯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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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堇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方才与顾连霄对峙时,她心里竟没有半分怯意。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与从前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宋堇判若两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想起萧驰的吻,想起他说的话,想起山谷里那个雨雾缭绕的下午。
“禀明母妃,请旨赐婚。”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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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宋堇照常出门。
她本以为顾连霄还会拦她,谁知一路走到门口都没见到他的人影。问了下人才知道,他一早便出门会客去了。
宋堇松了口气,坐上马车往云峰山去。
今日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金灿灿的,照得人心也跟着亮堂起来。
马车刚在庄子门口停稳,宋堇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来了?”
她掀帘一看,萧驰站在门楼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衬得他整个人清俊出尘。阳光打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宋堇下车时,他很自然地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住,顺势往他身边一带。
“今日怎么在门口等?”宋堇仰脸看他。
萧驰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想你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堇却红了耳根,低下头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两人并肩往里走,萧驰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昨晚睡得好么?”他问。
宋堇点点头:“很好。”
“顾连霄有没有为难你?”
宋堇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萧驰侧目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没有追问,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若有什么事,不许瞒我。”他说。
“知道了。”宋堇乖乖应着,心想,他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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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子,宋堇才发现今日庄子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廊下,穿着素净,面容清秀,见他们进来便盈盈行礼。
“这是周嬷嬷。”萧驰介绍道,“往后跟着你。”
宋堇愣了愣,看向萧驰:“跟着我?”
“嗯。”萧驰说得随意,“你身边没个体己人,我不放心。”
宋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嬷嬷打断了。
“娘子万福。”周嬷嬷笑着上前,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王爷吩咐了,让老身好生伺候娘子。往后娘子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老身便是。”
宋堇看看周嬷嬷,又看看萧驰,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她从小寄人篱下,身边从来没有过“体己人”。顾府给她配的丫鬟不过是做做样子,连她的衣裳都懒得好好收拾。如今萧驰却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
“谢谢王爷。”她轻声说。
萧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谢什么,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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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萧驰有公务要处理,宋堇便由周嬷嬷陪着在后院坐。
周嬷嬷是个健谈的人,不多时便把萧驰的喜好摸了个透——他爱喝什么茶,习惯什么时候歇息,看书时不喜欢被人打扰,但若是宋堇去,他从来不会说什么。
宋堇听得认真,心里默默记下。
“王爷从前在京城也是这样么?”她问。
周嬷嬷想了想,摇摇头:“王爷在京城时……不大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王爷在京城时,身边没什么亲近的人。王妃去得早,他一个人撑着王府,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下了朝便是书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嬷嬷说着,看了宋堇一眼,笑道:“自从来了苏州,遇见了娘子,王爷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老身伺候王爷这些年,头一回见他笑成这样。”
宋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她在他心里这样重要。酸的是,他从前那样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