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湛僵卧软榻之上,身躯孱弱如风中残烛,面色白得似素笺染霜,唇瓣无半分血色,连浅浅呼吸都带着细碎痛喘。
每一次起伏都牵扯胸腹伤口,疼得他眉峰紧蹙,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便越想快些见到自己的母妃。
他历来有点很小的擦伤都能让母妃心疼至极,如今的他更无比需要见到那个最疼他的人。
段湛的目光很快锁定不远处的荣贵妃,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虚弱呼喊:“母妃……母妃……快过来!”
皇后脸上的哭泣瞬间僵住,心底因为段湛醒来的喜悦宛若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对自己视而不见,反倒心心念念唤他人母妃,又气又痛。
她的脸色瞬间铁青,攥着段湛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啊!你放开……”段湛忍不住喘息着惊呼,脸上神色更急痛苦。
皇后快速松开了段湛的手,可看到他脸上对自己的厌恶,她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
看着段湛,她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委屈、怨怼,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阿湛,你看清楚!那不是你的母妃!本宫,才是十月怀胎生你养你的亲生母亲!”
话音落下,段湛却是一脸茫然。
他眉头紧皱,看看眼前的皇后,又看看不远处的荣贵妃,眼底满是不解,摇着头,虚弱反驳:“皇后娘娘休要胡言……我母妃是荣贵妃,你是太子的母后,莫要骗我……”
荣贵妃在皇后开口的刹那,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衣袖遮住半张容颜,露出一副痛不欲生、不忍直面的模样。
段湛见荣贵妃这般模样,心底越发焦急,伤口疼得愈发剧烈,情绪瞬间失控,挣扎着想要靠近荣贵妃,声音带着哭腔,怒声喊道:“母妃……你告诉她……你才是儿臣的母妃……儿臣不要她……”
荣贵妃缓缓放下衣袖,眼眶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
她看着段湛,神色悲痛至极,终究缓步上前立在榻边。
她的声线轻柔却带着击碎一切的残酷,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段湛耳中,“阿湛,皇后娘娘所言句句属实,她才是你的亲生母亲。二十年前,皇后着人把你换到了我身边。”
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段湛心头。
他浑身疼痛无比,可比起皮肉之上的灼痛,方才荣贵妃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更似一柄淬了寒毒的利刃,直直扎入他心口。
将他近二十年来笃信不移的亲缘血脉,搅得支离破碎,寸寸成灰。
他死死攥紧身下锦被,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
他一双眼瞪得通红,眼底满是溃不成军的抗拒,拼尽全身力气摇头,却又扯疼了伤口。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裹着极致的慌乱与不甘,断断续续撞在殿内梁柱上,听得人心里发慌:“不是的……断不是这样……你们弄错了,定是弄错了啊……”
他如何能信,自己竟是皇后所出?
这位终日板着冷脸、对他母妃动辄严词训斥、时常与他们作对的中宫皇后,怎会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的母亲从来都是温婉和顺、待他体贴入微的荣贵妃,是他生病时彻夜守在榻前悉心照料,是他受委屈时柔声宽慰、护他周全的母妃。
他厌极了皇后,更抵触她的每一次靠近。
这么多年来满心满眼都将贵妃视作至亲,这份刻入骨髓的孺慕依赖,怎会是一场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骗局?
“我不信……我绝不信!”
段湛情绪彻底失控,胸口剧烈起伏,瞬间牵扯开重伤,疼得他浑身抽搐、牙关紧咬。
可他依旧不管不顾地嘶吼反驳,眼底满是偏执疯魔,“你们合起伙来欺我……母妃待我那般赤诚……怎会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不要你做我母亲……我只要母妃……”
他对着皇后歇斯底里,眼神里的排斥与厌恶毫不遮掩,那是积攒了近二十年的疏离与抵触,此刻尽数爆发。
如同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割着皇后的心,疼得她浑身发颤,几乎站立不住。
皇后望着自己亲生骨肉,对自己厌弃至此,反倒对仇人掏心掏肺、奉若亲母,心头的剧痛、委屈、怨怼与不甘瞬间翻涌而上,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与多年隐忍。
她猛地抬手指向一旁静立的太子段泱,声音尖锐凄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对着段湛说道:“你不信?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看看太子段泱这张脸!眉眼、鼻唇、哪一处不是与荣贵妃一模一样?那才是她荣贵妃的亲生骨血,不是你!”
段湛顺着皇后指尖方向,死死盯着段泱的脸,瞳孔骤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