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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血色黎明 (1938.3.10黄昏)(1/2)

(1938年3月10日黄昏黄山炮台)

炮声,终于彻底停了。

这不是战斗间隙那种短暂、令人不安的寂静,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风从长江江面吹来,卷过焦黑的山峦、坍塌的工事、布满弹坑的土地,却发不出平日里的呜咽,只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硝烟、焦土和某种甜腻腐败气息的味道,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还喘着气的人的胸膛上。

陈远山拒绝了警卫的搀扶,独自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慢,军靴踩在黄山主峰炮台的废墟上,踏过断裂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崩碎的砖石,以及那些早已被炮火熏得焦黑、又被无数脚步反复践踏、难以辨认原貌的血迹。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身后,是参谋长方慕卿,师长赵铁铮,以及手臂上还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许三多。再后面,是几名沉默的警卫。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刚刚被死神肆意蹂躏过的土地,也怕惊扰了那些在此长眠的灵魂。

他们终于登上了黄山炮台主阵地的最高处。这里曾安装着江阴要塞最大口径的要塞炮,指向长江航道,是锁江的巨钥。如今,巨炮早已在日军持续的狂轰滥炸和最后的自毁中,变成了一堆扭曲变形、指向天空的废铁。混凝土浇筑的炮位被炸开了几个狰狞的缺口,露出里面盘结的钢筋,像被撕开的巨兽内脏。

但就在这片狼藉之中,在那根被炸弯却依然倔强挺立的旗杆顶端,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依然在带着血腥气的晚风中,缓缓地、却又无比执拗地飘扬着。旗面早已千疮百孔,边缘被炮火燎得焦黑卷曲,像一件褴褛的征衣。但旗帜本身,并未落下。

陈远山走到炮位边缘,手扶着一块尚算完整的、冰冷粗糙的混凝土断壁,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只独眼,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视着脚下的山河。

夕阳,正沉沉地坠向西方。那轮平日里或金黄或橙红的落日,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粘稠的暗红色,如同一个巨大的、尚未凝结的血痂,悬挂在天际。它将同样血色的光,毫不吝惜地泼洒在目之所及的一切之上。

首先看到的,是脚下不远处的鹰嘴峪。那里已不是山谷,而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填满了土黄色“杂物”的坑。日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许多已经肿胀发黑,在血色的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景象。几辆被击毁的日军坦克,像被巨兽踩扁的甲虫,半埋在尸堆里,炮塔歪斜。丢弃的枪支、碎裂的钢盔、炸烂的背包,星星点点,铺满了谷地每一寸土地。浓烈的尸臭,即使在这高处,也隐约可闻。

目光向外延伸,是黄山、鹅鼻嘴、君山、巫山等要塞外围的前沿阵地。曾经纵横交错、苦心经营的战壕网络,此刻已面目全非,被反复的炮击和争夺撕扯成断续的、毫无意义的土埂和弹坑。在这些残破的防御线前,同样是密密麻麻、姿态各异的日军尸体,像被狂风扫倒的麦秸,一直铺陈到视线的尽头。许多尸体保持着冲锋或中弹倒地的姿势,在血色残阳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破碎的膏药旗、炸断的步枪、丢弃的弹药箱,点缀其间。乌鸦,黑色的、不详的鸟群,在尸堆上空盘旋、起落,发出刺耳的“呱呱”声,贪婪地享用着这场死亡盛宴。

再远处,是长江。

浑浊的江水,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失去了往日的滔滔气势,流淌得异常缓慢、滞重,仿佛不再是水,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浆。江面反射着天穹诡异的血光,整条大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都浸染在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暗红之中。江滩上,也能看到零星的、被水流冲上岸的肿胀浮尸,以及一些烧毁的木船、汽艇的残骸。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此刻仿佛成了一条从大地伤口中汩汩涌出的、巨大而悲哀的血脉,沉默地、沉重地,向东流去,带走无数的生命和哀伤。

空气中,除了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声音。不是枪炮,也不是人声。那是远处,工兵小队在小心翼翼引爆未爆弹药的沉闷轰鸣;是收尸队用绳索、门板拖拽尸体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是野狗在远处尸堆中翻检的低吠;是风穿过弹孔、掠过废墟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细微哨音。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被血色涂抹的、巨大而沉默的死亡画卷,铺陈在天地之间。

陈远山身后,赵铁铮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许三多完好的右手,死死按在冰冷的断壁上,指节发白,缠着绷带的左臂微微颤抖。方慕卿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这片炼狱,最后落在陈远山如同雕塑般的背影上。

良久,方慕卿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上前一步,站到陈远山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谁的、已经变成褐色的血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在这死寂的血色黄昏中,显得格外刺耳:

“司令,各位同袍。参谋部…已初步完成自江阴战役爆发,至昨日战事彻底平息,我守军各部之…综合战损统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文件,那上面的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

“是役,”他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我江阴守军各部,自陈司令以下,全体将士,凭要塞之险,借血肉之躯,浴血奋战,予来犯之敌…以空前重创。”

“累计,毙伤日军…”他再次停顿,喉结滚动,“约…九万余人。”

这个数字,让身后的赵铁铮和许三多身体都微微一震。九万。这是用多少牺牲换来的?没人说话,只有风声。

方慕卿没有抬头,继续念道,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痛:

“我军…伤亡,亦极为惨重。”

山顶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累计伤亡官兵…近六万人。”

陈远山的背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依旧挺直。

“其中,确认阵亡,及…失踪推定死亡者,”方慕卿的声音开始发涩,“四万…一千七百余人。”

许三多闭上了眼睛。赵铁铮的拳头,攥得更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重伤,失去战斗力者…一万余人。”

“轻伤,可愈归队者…数千人。”

“参战各师、旅、团…伤亡普遍过半。第102师305团,自罗团长以下…全员殉国,于巫山,未能撤下一人。炮兵团…火炮损失殆尽,官兵…十不存一。”

“第57师…第103师…”

他念出一个个番号,一个个数字,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亡比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成百上千个曾经鲜活的面孔,是震耳欲聋的呐喊,是血肉横飞的瞬间,是永远凝固的青春。

最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越过陈远山的肩头,望向那片血色大地,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了那句总结:

“目前,我江阴要塞守军,剔除已无再战之力的重伤员,尚有战斗力之官兵…已不足…八千人。”

“较之战役初期…十不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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