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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空袭惊魂,十日淬火(1/2)

四月二日,天刚蒙蒙亮,金陵大学东侧那片被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已经腾起了经久不散的尘土。与十天前相比,这里不再是混乱、嘈杂、充斥着无措哭喊和愤怒口号的难民聚集地,而像一座沉默而高效的熔炉,正以最粗暴的方式,将两千块形态各异的生铁,反复锻打、淬火、成形。

“杀!”

“突刺!刺!”

“防左!刺!”

吼声震天,却整齐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压抑后的嘶哑和凶狠。两千士兵,分成了数个方块,在各自连排长的厉声呵斥下,重复着枯燥到极致的动作。刺杀训练,他们端着上了沉重木制假刺刀的中正式步枪(真刺刀金贵,训练时舍不得用),弓步,拧腰,嘶吼着将“刺刀”狠狠捅向前方虚无的“敌人”。动作远谈不上标准漂亮,许多人下盘不稳,突刺无力,但在老兵骨干毫不留情地纠正(通常是脚踹、枪托杵,或者直接一鞭子抽在腿上)下,他们至少记住了要将全身的力气和恨意,凝聚在那一下笨拙的突刺之中。

匍匐前进的队伍,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布满碎石和冻土的地面上艰难蠕动。尘土呛进口鼻,尖锐的石子划破手肘和膝盖,单薄的军裤很快磨出破洞,渗出血迹。没人敢停,因为只要速度稍慢,紧随其后的班长就会一脚踹在屁股上,或者用削尖了的木棍,狠狠戳向撅起的臀部。

“快!快!你他娘的是在蛄蛹吗?鬼子机枪扫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构筑野战工事的区域,铁锹和镐头与冻土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士兵们挥汗如雨,按照要求,挖掘着散兵坑、交通壕。深度不够,宽度不够,都会被厉声喝骂,甚至被罚重新挖掘。一个学生兵模样的年轻人,手上已经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血水混着泥土,粘在锹把上,每一次用力都钻心地疼。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停下,更不敢哭出声。前几天,一个因为手上起泡而哭泣的新兵,被连长当众抽了十鞭子,然后罚去背负五十斤的沙包绕场跑圈,直到昏死过去。没人想再经历那种惩罚,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尊严被彻底踩进泥里的羞耻。

王栓柱站在训练场边缘一段残破的矮墙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他双手抱胸,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整个训练场。十天,仅仅十天,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晕,胡子像杂草一样在下巴和脸颊蔓延。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寒风中摇曳的鬼火,冷静、锐利,不带丝毫感情地审视着场中每一个人的表现。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背上,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拼尽全力。他身边站着几个同样面色冷硬、眼神凶狠的汉子,都是他从江阴带出来的老兵,或者在这次新兵中发现的狠角色,现在是他手下的连长、排长。他们是他意志的延伸,是他手中抽打这些“生铁”的鞭子。

“废物!胳膊是面做的吗?枪端稳!”

“低头!你他娘的把脑袋送给鬼子当靶子吗?”

“加快速度!没吃饭吗?昨天晚上半个饼喂狗了?”

呵斥声、怒骂声、肉体被击打的闷响、压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混杂着尘土的气息,构成了这片训练场的主旋律。残酷,但有效。十天前那些眼中还闪烁着天真、激愤或茫然的年轻人,此刻大多只剩下了麻木的服从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他们学会了在听到口令的瞬间做出反应,哪怕那反应笨拙可笑;他们学会了在精疲力竭时依旧咬牙坚持,因为停止意味着更痛苦的惩罚;他们也学会了将恐惧深深埋藏,用凶狠的眼神和嘶吼来伪装自己。

上午的训练接近尾声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在王栓柱身后响起。他缓缓转过身,看到方慕卿在两名参谋的陪同下,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在不远处的一片断墙阴影下。方慕卿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有些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但他挺直的脊背和锐利的目光,依旧显示着惊人的意志力。

王栓柱从矮墙上跳下,快步走过去,立正,敬礼,动作标准,但沉默。

方慕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训练场上那些泥猴般的士兵身上,看了许久。尘土弥漫中,队列在行进,刺杀的动作依旧参差不齐,匍匐的队伍依旧缓慢,但那种十天前几乎要将营地掀翻的喧哗和混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闷的,但确实存在的秩序感。

“王营长,”方慕卿收回目光,嘶哑的声音响起,在训练场的嘈杂中几乎微不可闻,但王栓柱听得很清楚,“十日之功,初具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栓柱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眶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赞许,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审视:“辛苦了。”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司令吩咐,今晚加餐。每人,多半个杂粮饼。”

说完,他不再看王栓柱,微微颔首,便带着参谋,转身离去,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

半个杂粮饼。微不足道。但在食物配给早已降至最低限度,士兵们每天只能靠稀粥和少量粗粮果腹的当下,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是司令亲自过问的、对他们这十天炼狱般训练的肯定。

王栓柱依旧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直到方慕卿的背影完全消失。他才缓缓放下手臂。他没有因为那半个杂粮饼的许诺而有丝毫欣喜,也没有因为参谋长的“辛苦”二字感到安慰。他只是望着训练场上那些依旧在泥泞和尘土中翻滚、嘶吼的身影,望着那些年轻而麻木的脸。

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这点训练,这点所谓的“模样”,在真正的战场上,在鬼子那些能将钢铁融化的炮火和如同潮水般的冲锋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他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锤炼,更多的……运气。

但时间,是他们最缺少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汗味的冰冷空气,转身,重新跳上矮墙。冰冷的目光,再次如同刮刀般扫过训练场。

“休息一刻钟!喝水,解手!一刻钟后,继续!今天练不好夜间联络手势,全营不准吃晚饭!”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刚刚因为参谋长到来而略微松懈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上午约莫九点钟光景,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高强度训练终于暂时停止。士兵们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汗水和泥土湿透,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蹒跚着走向训练场边缘指定的休息区域。那里摆着几只巨大的木桶,里面是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冷水。没人嫌弃,一个个扑过去,用搪瓷缸子或干脆用手捧起水,贪婪地灌进几乎要冒烟的喉咙。更多的人则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清晨的阳光此刻变得有些刺眼,驱散了最后一丝薄雾,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澄澈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彩。

短暂的宁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吞咽凉水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陌生的嗡嗡声,如同夏日远处传来的闷雷,又像是无数只巨大的毒蜂在同时振翅,自东方天际隐隐传来。

起初,很多人没有在意,以为是疲惫导致的耳鸣,或者是远处长江上轮船的汽笛。但声音迅速由远及近,由低沉变得尖锐、刺耳,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撕裂了天空的宁静。

“飞机——!”

“是飞机!鬼子飞机!!”

了望哨设在主楼残破的塔楼上,哨兵凄厉到变了调的呐喊,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嗡——!

那声音已经近在头顶,如同死神的咆哮。一架涂着猩红色日丸标志的日军九四式侦察机,机身是黯淡的草绿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正以极低的高度,几乎是贴着金陵大学残破的楼顶,从东向西呼啸掠过!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胸腔发闷,螺旋桨卷起的狂暴气流,将地面上的尘土、碎纸、枯叶猛地掀上半空,扑了下方士兵们满头满脸。

训练场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那。

紧接着,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

“趴下!”

“找掩体!”

“散开!不要挤在一起!”

老兵骨干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连踢带打,试图控制住瞬间陷入惊恐的人群。但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新兵们彻底乱了!有的像受惊的兔子,呆立在原地,仰着头,傻傻地看着那架巨大的、发出恐怖轰鸣的铁鸟从头顶掠过,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有的发出一声尖叫,抱着头,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像没头苍蝇一样撞倒身边的人;更有人吓破了胆,竟朝着开阔的操场中央跑去,仿佛那里能远离这钢铁怪物。

“回来!混账!趴下!进壕沟!”连长、排长们急得眼睛血红,挥舞着武装带,甚至用枪托去砸那些乱跑的新兵。

王栓柱在了望哨第一声呐喊响起时,就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他没有抬头去看飞机,多年的战场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一个箭步冲向最近的一段矮墙,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进掩体!隐蔽!机枪!防空!”

但他的声音,在飞机巨大的轰鸣和人群的尖叫哭喊中,显得如此微弱。

那架日军侦察机显然是有备而来,进行低空侦察。飞行员甚至嚣张地降低了高度,机翼几乎是擦着最高的那栋残破教学楼的楼顶飞过,机舱里戴着皮帽和风镜的飞行员身影都隐约可见。在掠过主楼区域上空时,机腹下突然弹开了什么东西,几个黑点,如同死神的粪便,脱离了机身,翻滚着,带着尖锐的呼啸,朝着地面急坠而下!

“炸弹——!!”不知是谁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呐喊。

轰!轰!轰!轰!轰!轰!

接连六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爆炸的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四面八方!大地在剧烈颤抖,破碎的砖石、木料、泥土混合着硝烟,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其中一枚炸弹,不偏不倚,正中训练场西侧一栋早已千疮百孔、但主体结构尚存的二层砖木结构校舍。橘红色的火球猛地膨胀开来,紧接着是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坍塌声!那栋校舍的一角,在滚滚浓烟和四溅的火星中,如同被巨人的手掌拍碎,轰然垮塌!断裂的房梁、碎裂的砖墙、崩飞的瓦片,混合着里面未来得及撤出的杂物(或许还有人),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啊——!”

“救命!”

“我的腿!我的腿被压住了!”

爆炸的冲击波将靠近落弹点的士兵像稻草人一样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耳鼻瞬间渗出鲜血。更多的人被飞溅的砖石、木屑击中,惨叫着倒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和土木燃烧的焦糊味。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与飞机引擎逐渐远去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最初的几秒钟,是极致的混乱和恐惧。但就在这恐惧达到顶峰,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时,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地爆发了!

“狗日的!打!打它下来!”

不知道是哪个老兵,或许是机枪手,在呛人的烟尘中发出了第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紧接着,训练场边缘,一处用沙包和原木加固过、伪装成柴垛的屋顶工事里,一挺架在高射枪架上的民二四式重机枪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舌!哒哒哒哒——!粗长的火鞭撕裂硝烟,朝着天空那架正在得意爬升、准备扬长而去的侦察机抽去!

仿佛是一个信号!

“打!”

“操你小鬼子祖宗!”

更多的枪声响起了!几处预设的、不那么隐蔽的机枪阵地,操场上那些反应过来的、红了眼的老兵,甚至一些胆大包天的新兵,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被战友的鲜血和倒塌的房屋彻底点燃了怒火,他们不管不顾地举起手中的步枪、轻机枪,朝着天空那架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飞机,疯狂扣动了扳机!

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连发声,中正式步枪沉闷的单发声,汉阳造老套筒略显无力的砰砰声……各种枪声混杂在一起,虽然凌乱,却形成了一片异常密集的弹雨,朝着那架侦察机逃离的方向泼洒而去!子弹拖着暗红色的弹道,在空中编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火网。这完全是情绪失控下的盲目射击,与其说是瞄准,不如说是发泄,是绝望中的呐喊。

然而,战争有时就是充满了荒谬的偶然。

或许是那架日军侦察机飞行员太过大意,低空侦察后急于脱离,爬升速度不够;或许是地面的火力实在太过密集,形成了意想不到的弹幕;又或许,仅仅是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那架侦察机刚刚拉起,机头指向东南方向,准备加速逃离这片“不友好”的空域时,一长串从某处屋顶射出的重机枪子弹(事后证明,是那个第一个开火的老兵机枪手,凭着经验和一股狠劲,打出了一个不算太差的提前量),如同死神的镰刀,鬼使神差地追上了它。

噗噗噗——!

肉眼可见,飞机尾部猛地爆开几朵小小的火花,紧接着,一股浓密的、刺鼻的黑烟从机身后部猛地窜了出来!飞机在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就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的蜻蜓,原本流畅的爬升姿态瞬间被打断,变得歪歪斜斜,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下坠!

“打中了!打中了!”

“冒烟了!鬼子飞机冒烟了!”

地面上,无论是还在开枪的,还是抱着头躲避的,或是正在抢救伤员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短暂的死寂后,训练场、附近的营房、工事里,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疯狂的欢呼!

“哈哈哈!打下来了!”

“小鬼子!你他娘的也有今天!”

“看你还嚣张!”

士兵们从掩体后跳出来,从地上爬起来,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伤痛,挥舞着枪支,帽子,甚至脱下衣服在头顶甩动,狂喜地吼叫着,跳跃着,互相捶打着,许多人脸上还挂着泪痕和血污,却绽放出孩子般纯粹而疯狂的喜悦。那是一种绝境之中,渺小个体对庞然巨物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反击后,所产生的、近乎癫狂的宣泄!

那架尾部拖着滚滚浓烟的侦察机,在空中徒劳地挣扎着,试图稳住姿态,但高度越来越低,最终像一片失去控制的落叶,歪歪扭扭地朝着城外东南方向的一片荒地滑坠而去。几秒钟后,远处的地平线上,猛地腾起一团更加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远远传来。

“炸了!彻底炸了!”

欢呼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将刚刚散去的硝烟再次掀翻。

然而,狂喜如同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那团象征胜利的烟柱在远方天际缓缓升起时,训练场上的欢呼声,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是惨叫声,是呻吟声,是哭泣声。

坍塌的校舍废墟下,传来微弱的呼救和痛苦的呻吟。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爆炸波及的伤员。有的被弹片撕裂了躯体,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有的被飞溅的砖石砸断了骨头,扭曲着身体发出非人的哀嚎;还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捂着脸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医护兵(也是由略懂包扎的老兵兼任)嘶哑地呼喊着,在混乱中奔跑,试图进行抢救。但人手严重不足,药品更是匮乏。更多的士兵,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惨状,脸上的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茫然、恐惧、以及更加深沉的愤怒的复杂表情。

初步的清点很快报了上来,数字像冰水,浇灭了最后一丝兴奋的余烬。

十二人受伤,八人阵亡。

阵亡者中,有三人是被直接炸死,两人被倒塌的校舍掩埋,三人被飞溅的砖石击中要害。伤员则大多是被弹片和碎石所伤。

那些刚刚还在为击落敌机而欢呼雀跃的新兵们,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呆呆地看着被草草覆盖上破布或草席的同袍遗体,看着那些在痛苦中呻吟的伤员。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们——这就是战争。死亡,不是远方的传说,不是激昂的口号,它就发生在身边,如此突然,如此轻易,如此……肮脏和痛苦。

“该死的小鬼子……”有人低声咒骂,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刻骨的恨意。

王栓柱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参与欢呼,此刻也没有显露出悲伤或愤怒。他只是看着那片废墟,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残留的惊恐。然后,他转过身,用嘶哑的声音,对着身边同样沉默的连排长们下令:

“一连,救人,清理废墟。二连,三连,协助医护兵,把伤员抬到后面去。四连,加强警戒,鬼子的飞机,可能还会来。”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但在那平静之下,是比钢铁更坚硬的决心,和比寒冰更刺骨的觉悟。

训练场上,短暂的胜利狂欢,以十二人受伤、八人阵亡的代价,仓促收场。留下的,是更加浓厚的硝烟,更加刺鼻的血腥,和深深刻进每个人心底的、对战争最直观的认知。

死神,刚刚只是从他们头顶掠过,顺便,留下了几道带血的爪痕。

司令部所在的地下室,空气仿佛凝固了。爆炸的余音似乎还在狭窄的通道和房间里隐隐回荡,与此刻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形成诡异的反差。

陈远山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扇用厚木板和沙包加固过的、只留下一条狭窄观察缝的窗前。窗外,是校舍坍塌处扬起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如同不祥的灰色巨蟒,扭曲着升向湛蓝得刺眼的天空。阳光从观察缝射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条锐利的光斑,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道狰狞的伤疤,却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方慕卿、赵铁铮,以及几个参谋军官,屏息凝神地肃立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那架老旧的挂钟,发出单调而沉重的“滴答”声,每一次声响,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侦察机。”陈远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两块生铁在摩擦,冰冷,坚硬,不带丝毫温度,“是来摸咱们底细的。看咱们的布防,看咱们的虚实,也试试,咱们是吓破了胆的兔子,还是还能呲牙的狼。”

他缓缓转过身,那只完好的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尾巴被打断了,是意外之喜。”他继续道,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楔进空气里,“但也给鬼子提了醒——南京城里,还有敢还手、还能还手的硬骨头。他们接下来,只会更狠,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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