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问你们一句,”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周围残破的校舍,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墙轮廓,最后指向东方,那日军来袭的方向,“看看你们周围!看看你们脚下!这里,是课堂吗?是花园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不是!这里,马上就是战场!是战壕!是死人堆!”
台下,一片死寂。连寒风似乎都凝固了。
“办这两所学校,把你们召集到这里,不是请你们来读书认字,不是请你们来享清福的!”陈远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是要教你们,怎么在这死人堆里活下去!怎么在枪林弹雨里,把刺刀捅进鬼子的肚子!怎么带着你身边的弟兄,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猛地向前一步,独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那火焰是冰冷的,却能灼伤人的灵魂:
“为什么办这个军官学校?”他指着左侧的军官学员方阵,“因为之前的仗,打得憋屈!打得惨!老子手底下多少好连长、好排长,不是死在鬼子的枪炮下,是死在不会带兵、瞎指挥上!是死在自己人的混乱里!一个军官倒了,一个连、一个排就垮了!多少好弟兄,跟着白白送了命!”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痛彻心扉的恨意:“所以,你们!”他手指几乎要点到那些军官学员的鼻尖,“进了这个门,就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是给你们自己别上,是给你手下几十号、上百号弟兄别上!你们学的,不是怎么当官,是怎么在鬼子炮火下,把队伍拢住!是怎么在绝境里,带着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练不好,学不会,就给我滚回前线当个大头兵!别他妈占着位置害人!”
军官学员们身体绷得笔直,许多人眼眶发红,牙关紧咬。陈远山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在他们心上,也点燃了他们胸中的血性。
“为什么办这个士兵学校?”陈远山猛地转向右侧那庞大而杂乱的新兵方阵,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茫然、紧张、甚至有些畏缩的脸,“因为把你们这群啥也不懂的新兵蛋子,直接送上战场,就是让你们去送死!是老子在犯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制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悲怆:“你们不会开枪,不会躲炮,不会挖工事,连枪栓都不会拉,上了阵地,就是活靶子!你们死了,阵地丢了,后面的老百姓就得死!南京就得丢!”
“所以,进了这个门,就把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全给老子忘了!”陈远山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新兵们耳边轰鸣,“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兵!是战士!你们要学的,就三样:服从!杀人!保命!”
“怎么服从?教官的话,就是天!让你往东,不能往西!让你趴下,不能站着!怎么杀人?把枪端稳,三点一线,扣扳机!把手榴弹拉响,扔出去!怎么保命?听见炮弹响,别傻站着看,找坑趴下!子弹贴着脑袋飞,低头弯腰跑‘之’字!”
他的话语粗粝,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新兵的心上。许多人脸上的茫然畏缩,渐渐被一种惨白而紧绷的神色取代。
“两校的教官,”陈远山放缓了语速,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全是我第十八军的人!是从上海、从江阴、从南京前一阶段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身上,有鬼子的血,也有弟兄的血!他们教你们的,不是书本上的条条框框,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怎么让鬼子去死的真本事!”
他猛地一指台下侧面肃立的一排老兵,那些人个个面容冷硬,眼神凶狠,身上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看见他们没有?他们,就是你们的教官!训练场上,他们怎么操练你们,战场上,你们就怎么杀鬼子!训练不合格,”他顿了顿,声音冷酷如冰,“一律留级!继续练!练到合格为止!老子这儿,没有毕业就送命的规矩,也没有上任就乱指挥的官长!”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命令!”他嘶声吼道,“第十八师师长赵铁铮!”
“到!”赵铁铮如铁塔般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自今日起,由你亲自盯着两校训练!教官怎么教,学员怎么练,你给老子一盯到底!训练场,你陪着练!将来上战场,”陈远山盯着赵铁铮,一字一顿,“你,带着冲!你要是敢贪生怕死,偷奸耍滑,老子第一个毙了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训练不合格,我赵铁铮提头来见!战场上,我第一个冲,最后一个退!”赵铁铮脖子青筋暴起,嘶声怒吼。
“好!”陈远山猛地转身,面对台下近两千双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灵魂都吼出来:
“小鬼子占我国土!杀我同胞!辱我姐妹!南京,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身后,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是我们的祖宗坟茔!我们,无路可退!”
“士兵学校的弟兄们!练好你们的本事!子弹上膛,刺刀见红!军官学校的学员们!学好你们的指挥!带好你们的兵!多杀鬼子!守住阵地!”
他举起右拳,独眼赤红,嘶吼声撕裂长空:
“从今天起!两校一体!死守南京!誓与城池共存亡!不退半步!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先是军官学员方阵,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然后是那些新兵,被这惨烈到极致、也激昂到极致的气氛感染,被求生的本能和原始的怒火驱动,也跟着嘶吼起来。最后,连周围警戒的士兵,也举起了枪,加入了怒吼的行列。
“死守南京!血战到底!”
“不退半步!杀光鬼子!”
怒吼声如同狂暴的海啸,席卷了整个操场,冲散了清晨的薄雾,在残破的校园和废墟间猛烈回荡,惊起远处寒鸦无数。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恐惧被驱散后、只剩决绝的火焰。
陈远山放下手臂,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再看台下沸腾的人群,而是转向方慕卿,声音因嘶吼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方慕卿!”
“在!”
“现场登记!按名册,立刻划分!军官学校的,带到东大楼教室!士兵学校的,带到附中操场!今天,现在,立刻,开训!从站军姿开始!”
“是!”
沸腾的怒吼声尚未完全平息,方慕卿已经带着一群参谋和文书,搬着桌子、拿着名册和毛笔,在主席台一侧摆开了阵势。嘶吼转化为行动,只在瞬息之间。
“军官学校学员,以原部队为单位,按序到左侧登记!核对姓名、部别、军衔、战功记录!”
“士兵学校新兵,以报名批次为单位,到右侧排队!领取号牌,登记姓名、年龄、籍贯、有无特长!”
参谋们嘶哑的喊声,在依旧回荡着口号余音的操场上响起,带着战地特有的急促和不耐。
人群开始涌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军官学员们显然更有秩序,虽然激动,仍保持着队列,迅速向左侧集中。新兵们则显得有些混乱,推搡、张望、询问,但在那些凶神恶煞的老兵教官的厉声呵斥和推搡下,也勉强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登记,核对,划分,编组……一切都在一种高效而略显粗暴的节奏中进行。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冗长的程序。名字被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在粗糙的毛边纸上,按上手印(或画个圈),领取一个写着编号的粗布条(士兵)或简单的身份木牌(军官),然后就被指定的教官或老兵带走,奔向各自的“校区”。
军官学员们被带往东大楼。那里,一些教室已经被匆忙清理出来,黑板被重新刷过,虽然依旧斑驳。没有课桌椅,只有从废墟里捡来的砖头、木板搭成的简易座位。第一批教官——那些被赵铁铮点名的营团长、老兵油子——已经等在那里,很多人自己还带着伤,缠着绷带,但眼神凶狠,嗓门洪亮。他们面前,或许只有一张简陋的草图,或许只有一把缴获的日军刺刀,或许只有满脑子的血腥记忆。但他们要教的,是如何在巷战中交替掩护,是如何判断日军炮火准备规律,是如何在断粮缺水时保持士气……最残酷,也最实用的战场生存学。
士兵学校的新兵们,则被驱赶着,像羊群一样被赶向金陵大学附中的操场和那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等待他们的,是更加简单粗暴的“入门礼”。一群面相凶恶、胳膊上戴着“教官”红袖标的老兵,拎着武装带,或拿着削尖的教鞭(甚至就是一根粗木棍),如同看守羊群的狼。没有开场白,没有动员,只有劈头盖脸的怒吼和毫不留情的体罚。
“站直了!挺胸!抬头!收腹!腿并拢!眼睛瞪大!你,说你呢!腰塌得跟虾米似的,没吃饭吗?!”
“左右不分?老子教你怎么分!左!转!啪!(木棍抽在腿弯)右!转!啪!”
“枪是这么拿的吗?抱孩子呢?给老子举起来!端平!胳膊抖什么抖?没吃早饭?举着!举到吃饭!”
“看见前面那个土坑了吗?跑过去!再跑回来!快点!磨蹭什么!鬼子就在你屁股后面!”
哭喊声,叫骂声,教官的怒吼声,粗重的喘息声,在附中操场上空混合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这里没有温情的鼓励,没有循序渐进的教导,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锤炼,目的只有一个——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散漫的平民,锤打成能听懂最简单命令、做出最基本战斗动作的“兵”。
与此同时,在金陵大学北大楼的司令部内,另一场更高效、也更关乎实际的会议,正在紧张进行。
烟雾比往日更浓。陈远山、唐生智、方慕卿、赵铁铮,以及双方的主要参谋、后勤负责人,挤在原本就不宽敞的会议室里。桌上铺开了刚刚草绘的两校区域简图,以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物资、时间节点的清单。
“军官学校第一期,计划招收三百二十人,学期十五天。前五天,基础战术、地形判读、简易通讯;中间五天,连排攻防战术、步炮协同(简易)、后勤保障;后五天,实战推演、考核。教官由我部赵铁铮师长总负责,各团主官及资深参谋轮流授课。教材,我部已连夜编撰《步兵分队实战指挥摘要》,虽简陋,但皆源于实战。”方慕卿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在简图上指点。
“士兵学校,第一期计划一千五百人,训练期三周。第一周,队列、纪律、体能、武器认知与拆装;第二周,步兵射击基础、手榴弹投掷、简易工事构筑、战场救护;第三周,班排战术配合、实弹射击、综合演练。教官由各连抽调最严厉、最有经验的老兵班长担任,王栓柱团长协助统筹。训练大纲已拟定,核心是‘严酷、实用、速成’。”赵铁铮补充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唐生智一边听,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目光在简图和清单之间逡巡:“时间是否太紧?十五天,三周,能练出什么?”
“唐司令,”陈远山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铁石般的硬度,“我们没有时间了。鬼子不会给我们三个月、半年。现在练一天,战场上就可能多活一个,多杀一个鬼子。练,总比不练强。练不好,不准毕业,不准补充。这是我定的铁规。”
唐生智看着他独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点了点头:“好,就按陈兄的意思办。训练事宜,以你部为主。我卫戍司令部,负责协调部分粮食、被服,以及……”他顿了顿,“首批训练用枪八百支,子弹五万发,手榴弹两千枚,三日内拨付到位。后续视情况再补。另外,军官学校毕业学员的分配,士兵学校结业新兵的补充方向,需由卫戍司令部统一调度。”
这是关键的利益分配。军官学校培养出的基层军官,士兵学校训练出的新兵,最终补充到哪支部队,直接关系到各部的实力消长。
“自然。”陈远山点头,神色不变,“两校既为卫戍而设,学员、新兵结业后,自当由卫戍司令部统筹,优先补充一线急需之各部。我部仅负责训练,绝无异议。唯有一事,需唐司令首肯。”
“陈兄请讲。”
“训练期间,两校所有人员,包括教官、学员、新兵,皆由我部赵铁铮全权管辖,按战时军法管理。无论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训练,更不得擅自抽调人员。否则,训练效果无从保证。”陈远山看着唐生智,缓缓道。
这意味着,在这短短十五天到三周内,这两所学校,特别是里面的学员和新兵,将完全处于陈远山的实际控制之下。唐生智眼皮跳了跳,深深看了陈远山一眼。他知道这是陈远山的底线,也是确保训练能真正出成效的前提。否则,他今天抽几个军官,明天调一队新兵,这学校也就名存实亡了。
沉吟片刻,唐生智点了点头:“可。训练期间,两校事务,由陈兄所部全权负责,卫戍司令部及各部,不得干涉。但结业分配,需共同议定。”
“一言为定。”陈远山伸出手。
“一言为定。”唐生智也伸出手,两只手重重一握,算是达成了这笔战时最特殊的交易。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散去,各自落实。唐生智带着副官离开,他需要回去催促承诺的物资尽快到位,也需要消化今天这雷厉风行的一切所带来的冲击。陈远山则站在北大楼的窗口,望着窗外。
东大楼方向,隐约传来教官粗犷的讲解声和学员们的应答。附中操场那边,呵斥声、口令声、杂沓的脚步声,甚至偶尔的鞭打声和压抑的痛哼,混杂在风中传来。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恐惧与亢奋的气息。
方慕卿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司令,都安排下去了。军官学校已开课,士兵学校也开始基础训练。只是……时间太紧,手段难免酷烈,恐有怨言,甚至……逃兵。”
“逃兵?”陈远山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告诉赵铁铮和王栓柱,训练期间,逃兵,抓回来,当众鞭笞二十,继续训练。再逃,以临阵脱逃论处,枪毙。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现在对他们狠,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上了战场,鬼子对他们,不会留情。”
“是。”方慕卿低声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司令,如此倾力办校,固然可解燃眉之急,但所耗心血资源巨大,结业人员,却要由卫戍司令部统一分配……万一唐司令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远山打断他,依旧望着窗外,独眼中寒光闪烁,“他想要人,想要名。我可以给他名,人,也可以分他一部分。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种子,已经种下了。教官,是我们的人。教材,是我们的血写的。训练的方法,是我们的魂烙下的。从这两所学校走出去的人,哪怕披着别的部队的皮,骨子里,流的也是我十八军的血,记得的,也是我陈远山定下的规矩。这就够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方慕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是能打仗的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方慕卿心中一凛,深深低下头:“明白了,司令。”
窗外,附中操场上,一个新兵因为正步走同手同脚,被教官一脚踹倒在地,又狼狈地爬起,在哄笑和喝骂中,继续歪歪扭扭地练习。更远的地方,东大楼某个教室的窗口,隐约能看到一个独臂的老兵教官,正在黑板上画着什么,
这座濒临毁灭的城市,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为自己锻造着新的爪牙。而锻造者,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一个铁匠,在炉火与铁砧之间,锤炼着最后的武器。
废墟之上,军校初创。希望与绝望,生机与毁灭,在这片焦土上,以一种奇异的姿态,交织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