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10章 铸魂砺刃(2/2)

“手稳一点,集中注意力!”

怒吼声、呵斥声、偶尔夹杂着木棍敲在手背上的痛呼和枪械零件碰撞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新兵们满头大汗,手指被冰冷的钢铁和弹簧划破也顾不上,只是拼命地回忆、模仿。他们知道,这不是游戏,这是保命的技能。

机枪教学区则更加严格。只有极少数被教官认为“手稳、有点灵性”的新兵,才有机会在老兵严密监督下,近距离接触那挺令人望而生畏的MG34。学习如何架设,如何供弹,如何更换枪管(模拟),如何简单排除卡弹。更多的新兵,只能远远看着,听着老兵讲解这挺机枪的火力有多么凶猛,射速有多么恐怖,以及机枪手在战场上的重要性与危险性。

这挺机枪,能有效压制鬼子火力,但也会成为鬼子重点攻击的目标,当机枪手,要有担当,更要有本事,多杀鬼子!

手榴弹训练在另一片更空旷、设置了简易掩体的区域。教官(往往是臂力惊人的投弹好手)拿着木制的训练弹,讲解握法、站姿、引信拉环、投掷动作和躲避姿势。

“握紧了!拉环套小拇指上!用力拉出来,别犹豫!数三下,一、二、三,扔!扔出去立刻趴下,找掩护!别傻站着看!”教官一边吼,一边示范。木制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十米外的石灰圈里。

轮到新兵训练,状况不断。有人紧张得忘了拉环就直接扔出去,木弹咕噜噜滚到脚边;有人用力过猛,姿势变形;更多的人,投掷距离不够,动作别扭。

“使出力气!想着前方就是鬼子,扔不准就会陷入危险!

实弹投掷安排在后续训练,每人仅有少量弹药,即便是木弹训练,也能让新兵们心跳加速,快速掌握投掷要领。

武器熟悉之后,是更加贴近实战的战术训练。训练场转移到利用原有废墟和空地构建的战术训练区,有倒塌墙体模拟的街垒,有浅浅的壕沟,有木板搭建的房屋轮廓,还有石灰画出的街道,场景逼真,贴近真实战场。

在这里,训练内容陡然升级,更具实战意义。

教官不再单独讲解某个动作,而是将新兵分成小队,指定临时队长(往往是稍显机灵或年龄稍长者),给出简单的战术情境。

“假设,你们一个班,守在这段断墙后面。”一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教官,指着一段半人高的残墙,“鬼子一个小分队,从前面那条‘街’摸过来。你们怎么办?”

新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仔细听好!”教官耐心讲解,“分散站位,避免扎堆!左右散开,形成交叉火力!安排人员警戒侧翼,防止鬼子迂回!准备好手榴弹,等鬼子靠近再投掷!切记,不要轻易露头,利用掩体射击,打完及时换位置,不要当活靶子!”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新兵站位,模拟鬼子进攻,让新兵们在指导下做出探头、瞄准、投掷的动作,虽然依旧笨拙,但已有了战术雏形。

巷战训练更是重中之重,教官都是经历过实战的老兵,经验丰富。

“巷子,是绞肉机!每一步都可能死!”他指着用木板和破布搭出的狭窄“巷道”,“别走中间!贴墙!低头!注意窗户!注意屋顶!鬼子的枪手,就喜欢藏在上面打黑枪!”

他演示如何利用门框、墙角、瓦砾堆作为掩护,快速探头观察,然后缩回。如何与同伴交替掩护前进——“你,冲过去,到那个拐角,蹲下,警戒!你,跟上,到他刚才的位置,掩护后面的人!动作要快!别犹豫!”

白刃战训练,是不少新兵的重点训练课目。木棍代替刺刀,缠了布条的大刀代替真刀,教官演示最简洁、最致命的刺杀和劈砍动作。

“刺刀刺杀,要瞄准胸口、腹部,一击制敌,不要花哨动作!”矮壮的老兵手持木棍,动作迅猛,在草垛假人上留下清晰痕迹。

赵铁铮偶尔也会亲自指导,他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纵横的伤疤,手持未开刃的大刀,一声暴喝,劈断草席木桩,力道十足。“大刀拼杀,靠的是狠劲和力气,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必须拿出必死的决心练!”

新兵们两人一组对练,起初毫无章法,滚作一团,但在教官的指导下,慢慢掌握技巧,习惯近距离搏杀,激发骨子里的血性。

“怕死就别当兵!不想被鬼子欺负,就往死里练!”

与此同时,老兵们还会见缝插针地传授战场生存小技巧:“炮弹飞来有风声,听到立刻趴下找掩护!”“废墟里找水,看湿气和青苔,紧急时雨水、露水都能利用!”“子弹飞过声音不同,要学会分辨远近,及时躲避!”“伤口包扎要规范,布条扎紧伤口上方,定时放松……”这些零碎的经验,每一条都可能在战场上救命。

所有训练间隙,都被高强度体能训练填满。每天雷打不动的五公里全副武装急行军,是新兵们的必修课。起初队伍散乱,呕吐、掉队者众多,教官跟着队伍,用呵斥和鼓励督促大家前进。

“跑起来!鬼子就在身后,想活命就别停下!”

“吐完接着跑,坚持住就能变强!”

这些知识,杂乱,不成系统,但每一条,都可能在某一天,救他们一命。

所有的训练间隙,都被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填满。每天雷打不动的五公里全副武装(背着塞满砖头的背包和木枪)急行军,是新兵们的催命符。开始几天,队伍跑出不到一公里就彻底散架,呕吐的,摔倒的,掉队的,比比皆是。教官骑着自行车(不知从哪搞来的破车)或干脆跟着跑,手中的皮带毫不留情地抽在掉队者的背上、腿上。

“跑!爬起来!继续跑!鬼子就在后面!想活命就跑!”

“吐?吐完了接着跑!跑不死就练!”

负重越野,爬障碍(用废墟里捡来的门板、桌椅、砖石搭成的矮墙、铁丝网),单杠(哪怕只能吊着,也要吊够时间)。每天训练结束,新兵们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瘫倒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但晚饭的哨声,和随之而来的、哪怕只是稀粥加咸菜的诱惑,又能让他们挣扎着爬起来。

这是一种从肉体到精神,从习惯到本能的全方位重塑。痛苦,是唯一的老师。汗水、泪水,甚至血水,是必须付出的学费。教官的怒骂和鞭子,是刻刀。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频繁的炮声,则是悬在头顶、不断催促的计时沙漏。

几天下来,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虽然队列走起来依然有些别扭,虽然武器操作依然生疏,虽然战术动作依然幼稚,但新兵们眼中的茫然和恐惧,确实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高强度训练磨砺出来的麻木的坚韧,一种对命令条件反射般的服从,以及,在摸到枪、听到教官讲述如何杀敌、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时,眼中偶尔闪过的、混着恐惧的凶光。

他们依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已经是一群被强行捆扎在一起、初步学会了如何握紧武器、如何听从命令、如何在鞭子下向前移动的乌合之众。粗糙的刀刃,正在铁砧上,被重锤反复锻打,尽管火星四溅,尽管充满了痛苦的呻吟,但那锋刃,正在一点点地显现。

与士兵学校操场上的喧嚣、尘土、汗水和吼叫相比,一墙之隔的军官学校东大楼教室,则是另一番景象。这里同样紧张,同样高压,却更侧重于沉默的思辨、激烈的争论和大脑的高速运转。

教室空旷而简陋。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下缝隙透入惨白的天光。墙壁上弹孔和烟熏的痕迹犹在,黑板上用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没有课桌椅,学员们席地而坐,或坐在从废墟里捡来的砖头、木板上,膝盖就是书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陈旧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凝重的、属于思考与压力的气息。

教官站在黑板前,粉笔灰沾满了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他们不是学究,不是理论家,他们是陈远山从血火中遴选出来的、最悍勇也最具实战头脑的军官。有像赵铁铮、王栓柱这样的团旅长,也有在江阴、南京前期防御中表现出色的营连长、参谋。他们或许没有多少文化,甚至有些粗鲁不文,但他们肚子里,装满了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与经验。

政治与信念的课程,并非空泛的口号。陈远山有时会亲自来,他不多话,只是用那只独眼,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凹陷、但眼神炽热的脸庞。

“为什么打这一仗?”他的声音沙哑,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心里,“为了委员长?为了党国?那些大道理,自然有人跟你们讲。我陈远山,粗人一个,只问你们一句:鬼子占了东三省,占了华北,占了上海,现在打到南京门口。他们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房子,糟蹋我们的姐妹。我们身后,就是南京城,城里,是几十万没来得及撤走的父老乡亲。你们的爹娘,可能在里面。你们的姐妹,可能在里面。你们退了,他们怎么办?等着被鬼子用刺刀挑死?等着被扔进长江喂鱼?”

他停顿,独眼中寒光凛冽:“当官,不是让你们享福的。穿上这身皮,扛上这颗星,你就得对得起它!你手底下几十号、几百号弟兄的命,就攥在你手里!你一个命令错了,他们就可能白白送死!你怂了,他们就得跟着你一起当孬种!这南京城守不住,我们就是民族的罪人!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的事实,最沉重的责任,和最惨烈的后果。学员们沉默着,胸膛起伏,拳头紧握。家国情怀,在这里被具体成一城百姓的生死,具体成手下兄弟的性命,具体成身后祖宗坟茔的耻辱。这种基于最朴素情感的信念,往往比任何主义口号,都更加根深蒂固。

指挥与决策,是核心中的核心。教官(往往是赵铁铮或某个擅长指挥的团长)用木炭在黑板上画出简陋的地图,或者干脆用沙土、石块、木棍在教室空地上堆出一个简易沙盘。

“假设,你是连长。”赵铁铮用一根木棍指着沙盘上几个代表己方阵地的小石块,“你的连,守在这段河堤。河对岸,鬼子一个加强中队,有掷弹筒,有轻机枪。”他又摆上几个代表日军的小木片。

“鬼子会怎么打?”他问。

学员们交头接耳,低声讨论。

“炮火准备,然后步兵冲锋。”一个脸上有疤的学员回答。

“然后呢?”赵铁铮追问。

“然后……我们顶住。”

“顶不住呢?”赵铁铮声音冰冷,“鬼子炮火比你猛,人数可能比你多,一次冲锋顶住了,两次呢?三次呢?你的机枪火力点被敲掉了怎么办?侧翼被迂回了怎么办?弹药打光了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学员们哑口无言。

“光知道‘顶住’,顶个屁用!”赵铁铮的木棍在沙盘上划动,“看地形!这里有个小土包,可以放个观察哨,提前发现鬼子集结。这里河道有个弯,水流缓,要防鬼子涉水迂回。你的重机枪,不能摆在明面上,要找暗堡,或者经常换位置。预备队,不能放在阵地后面傻等,要往前靠,随时补漏。通讯,最重要!和营部的联系不能断,和左右邻阵地的联系也不能断!鬼子从哪里主攻,哪里佯攻,要判断!判断错了,全连玩完!”

他一边说,一边在沙盘上移动石块、木片,模拟攻防。然后,他会突然设置障碍:“现在,营部电话线被炸断了!联系不上!你怎么办?”

学员们再次陷入思考。有人主张派人回去请示,有人主张按照原计划打,有人主张先收缩防线。

“派人?来回一个时辰,仗早打完了!按原计划?情况变了原计划顶屁用!收缩?一收缩,阵地就丢了,后面更没法守!”赵铁铮怒吼,“这时候,你就是最高指挥官!你要自己判断,自己做决定!根据枪声密集程度,判断鬼子主攻方向!根据炮弹落点,判断鬼子炮兵位置!把你手头所有能用的兵,包括炊事班、文书,全部组织起来,堵缺口!没有命令,就创造命令!但记住,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全连弟兄的死活!”

接着,他让学员们轮流上来,在沙盘上推演,做出决策。失败的选择,会引来他毫不留情的痛骂和同僚们的质疑;稍有亮点的思路,则会得到肯定,并被深入剖析,举一反三。压力巨大,但成长也飞快。在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利弊权衡,只有对生命的敬畏和对胜利的渴望。

战术与应对课程,则完全围绕日军展开。教官(往往是和日军交过手、吃过亏也占过便宜的营连长)用粗俗但生动的语言,剖析日军的战术特点。

“小鬼子打仗,死板,但扎实!步兵操典背得滚瓜烂熟!进攻前,炮兵轰,轰完步兵冲,冲不上去,再轰,再冲!一层一层,像碾子,慢慢碾过来。”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营长,唾沫横飞地讲着,“对付他们,不能硬顶!要学会躲炮!炮一响,除了观察哨,全给老子钻进防炮洞!炮停了,鬼子要上来了,再冲出来,进阵地!”

“鬼子喜欢侧翼迂回,派小股部队摸你屁股!所以,阵地两侧,特别是结合部,一定要放警戒哨,放埋伏!咱们人少,但不能不留预备队,专门对付这些摸屁股的!”

“巷战!老子在四行仓库跟鬼子打过巷战!”另一个脸上有烧伤的连长,眼神里带着后怕和狠劲,“鬼子进了巷子,也抓瞎!但他们训练好,配合好。咱们要利用房子,利用废墟,跟他们打游击!楼上楼下,屋里屋外,到处都可以是火力点!但记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在一个地方死守!用手榴弹,用炸药包,轰他娘的!”

“白刃战,鬼子拼刺刀厉害,但咱们也有绝招!”一个擅长大刀的教官演示,“别跟鬼子比谁刺刀长!近身,用刀砍!用枪托砸!用石头!用牙咬!怎么弄死他怎么来!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教官们还会拿出缴获的日军步兵操典(残缺的)、日军士兵日记(翻译过来的只言片语),甚至带来日军制式的步枪、头盔、饭盒,让学员们传看,直观感受敌人的装备、习惯、思维。

“看,鬼子这枪,三八式,射程远,精度高,但子弹打中了,窟窿小,有时候不立马死。咱们的中正式,打中了,碗大个疤!近身了,别怕,搂火就是!”

“鬼子这钢盔,能防流弹,防不了直接命中。打头,照脸打!”

“鬼子也怕死,也缺弹药,也拉肚子!别把他们想成天兵天将!”

军事素养课程,则更加庞杂。简易的军事地形学(如何看地图,如何判断距离、高程,如何利用地形),由方慕卿或参谋中文化较高的军官讲授。简易通讯(旗语、灯语、徒步传令兵如何避免被截杀),战场后勤估算(一个连一天要消耗多少弹药,多少粮食,多少水,多少绷带),伤员后送路线选择……这些内容,或许不够系统,但力求实用,直指战场生存和战斗持续的关键。

管理与带兵,则由那些老兵油子出身的连营长主讲。他们没有理论,只有满肚子的经验和教训。

“带兵,第一条,你得自己是个爷们!”一个满脸横肉的营长拍着桌子,“打仗,你冲在最前面!分粮食,你最后一个拿!有赏,先紧着受伤的、立功的弟兄!这样的长官,弟兄们才服你,才肯跟着你卖命!”

“军纪要严!但也要有道理!该杀的时候,绝不手软!逃兵,抓回来,当众毙了,以儆效尤!但平时,别把弟兄们当牲口!该骂骂,该打打,但也得让他们吃上饭,穿上衣,受了伤有地方治,死了有人埋!”

“当官的,得有心眼!底下弟兄想什么,怕什么,你得知道!有想家的,多说说家里等着你回去。有怕死的,告诉他,越怕死,死得越快!有想立功的,给他机会,但别让他送死!”

这些课程,密集,高强,毫无喘息之机。学员们每天要消化海量的信息,参与无数的沙盘推演和讨论,应对教官各种刁钻的突发情况提问。他们的大脑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高速运转,榨取着每一分潜力。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他们开始学会从地图上看出活路,从枪声中判断危机,从士兵的眼神中读出士气。他们开始明白,肩上那或许还不存在的“星星”和“杠杠”,意味着多么沉重的责任。

这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纸上谈兵。有的只是血淋淋的战例,冰冷的数字,残酷的选择,和生死一线的压力。这里锻造的不是夸夸其谈的参谋,而是能在枪林弹雨中,带着兄弟们活下去、完成任务、甚至杀出血路的基层脊梁。

两所学校的训练,并非完全隔绝。残酷的锻造与高压的淬火之间,存在着若有若无、却至关重要的联系。

有时,军官学校的学员们会被赵铁铮或教官带到士兵学校的训练场。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要求参与进去。协助教官纠正新兵的队列动作,指导新兵进行武器拆装,甚至带领新兵小组进行简单的战术演练。

“看清楚!这些,就是你们以后要带的兵!”赵铁铮指着操场上那些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在教官怒吼中瑟瑟发抖的新兵,对军官学员们吼道,“他们现在什么都不会,是废物!但半个月后,他们就得拿着枪,跟你们上战场!你们学的那一套,怎么用在他们身上?怎么让他们听你的,信你的,肯为你卖命?光在沙盘上比划有屁用!下去!练!”

于是,这些未来的军官们,也卷起袖子,走入尘土和汗水中。他们或许还带着学员的青涩和理论上的拘谨,但在面对比自己更“菜”的新兵时,一种责任感,一种“官长”的意识,开始萌芽。他们学着教官的样子,用或许还不够凶狠但足够严肃的语气下达命令,纠正动作,讲解要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课堂上学到的“如何带兵”、“如何沟通”,得到了最初步的、也是最直接的实践。

同样,士兵学校里,那些在队列、体能、尤其是战术训练中表现出某种“灵性”——比如学东西特别快,胆子特别大,或者特别沉稳——的新兵,会被教官和巡视的军官特别留意。他们的名字,会被默默记下。这些人,是未来补充基层军官的潜在苗子,是“自己人”的种子。

赵铁铮和王栓柱,是连接两校最频繁的纽带。赵铁铮作为两校训练的总负责人,如同不知疲倦的铁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巡视各处。他在士兵学校操场,能因为一个新兵投弹动作不标准,亲自下场示范,怒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转眼又出现在军官学校的沙盘前,因为一个学员的决策失误,而破口大骂,骂得对方狗血淋头,却又在骂完后,掰开揉碎地讲解错在哪里,该如何修正。他身上带着前线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战场特有的紧迫感和实战派的粗暴直接。

王栓柱则更细致一些。他会在新兵训练间隙,蹲在那些累瘫在地的年轻人旁边,用带着家乡口音的粗粝话语,讲自己当初在江阴怎么从个新兵蛋子熬过来,讲第一次杀人时手抖得有多厉害,讲身边的弟兄怎么一个个倒下。他的话不多,但朴实,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真诚,往往能让新兵们红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在军官学校,他则更多分享自己带新兵、打巷战的具体经验和教训,那些细节,往往是课堂理论最好的补充。

而陈远山,则是那个沉默的、却无处不在的阴影,或者说,标杆。他很少出现在训练场或教室的中心,更多时候,他独自一人,或带着一两个警卫,站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在残破的屋檐下,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树影里。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独眼如同冰封的深潭,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他看着新兵在泥泞中摔倒又爬起,看着教官的皮鞭抽在颤抖的背上,看着学员们在沙盘前争得面红耳赤。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赞许,也不愤怒,只是看着。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是汗流浃背的新兵,还是凝神思考的学员,抑或是咆哮怒吼的教官,都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绷紧神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一切,并非儿戏。锻造的刀锋是否锋利,淬火的脊梁是否坚韧,都将由不久之后那场真正的、决定生死的烈火来检验。

夜幕降临,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标志着一天地狱般训练的结束。筋疲力尽的新兵们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挪回那拥挤、肮脏但此刻却显得无比诱人的“宿舍”,很多人来不及洗漱,甚至来不及脱下沾满泥污汗水的衣服,便一头栽倒在稻草铺上,瞬间陷入昏睡。梦里,或许还在重复着白天的口令、躲避着教官的皮鞭、或与狰狞的鬼子拼刺。

军官学校的学员们,同样疲惫,但许多人无法立刻入睡。他们聚集在昏暗的油灯下(如果还有灯油的话),或干脆借着月光,低声复诵着白天的战术要点,争论着沙盘推演的得失,用木棍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形图。他们的眼中,少了新兵那种纯粹的生理疲惫,多了几分思虑过度的血丝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们知道,自己即将承担的是什么。

两所学校的营区(或教室)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间或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来自训练受伤的新兵),或压抑的咳嗽。但在这片疲惫的沉寂之下,一种微妙的、缓慢而坚定的变化,正在发生。

新兵们粗糙的手掌磨出了老茧,黝黑的皮肤在风吹日晒和汗水泥泞中变得更加粗糙。他们眼中最初的茫然和恐惧,被一种麻木的坚韧和逐渐习惯的服从所取代。偶尔,在教官讲解如何杀敌、如何在巷战中求生时,他们的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混着恐惧的凶光,那是兽性在被残酷环境逼迫下的苏醒。他们开始像一个集体那样行动,开始对“战友”(尽管他们还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有了模糊的概念,开始懂得在教官怒吼时下意识地挺直腰杆。他们依然笨拙,依然会犯错,依然会在夜间因想家或恐惧而偷偷啜泣,但他们不再是最初那群完全散漫、不知所措的平民了。他们正在被强行锻造成型,尽管粗糙,尽管充满了毛刺和裂痕,但毕竟,有了兵的样子。

军官学员们,脸上的青涩和莽撞在迅速褪去。沙盘上的生死抉择,教官冷酷的逼问,陈远山沉默的凝视,还有窗外士兵学校传来的、代表着他们未来部下的吼叫与呻吟,都如同重锤,敲打着他们尚且稚嫩(相对而言)的肩膀。他们开始习惯在压力下思考,开始懂得权衡利弊,开始理解“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的沉重。他们或许还没有真正指挥过一场战斗,但他们已经开始学习,如何为手下那些“泥腿子”的性命负责。

金陵大学及附中的这片区域,在夜色中沉睡着,却又醒着。汗水浸透的土地下,痛苦的种子正在发芽,铁与血的胚芽正在孕育。远处,长江方向,隐约的、沉闷的炮声,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一些,如同战鼓的闷响,敲打着这座孤城,也敲打着这所特殊熔炉里每一个人的心。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锻造在继续,淬火在加深。这座孤城,正用它最后的气力,在废墟之上,铸造着它最后的爪牙与脊梁。而最终的烈火考验,正随着天边越来越近的阴云,步步逼来。

@流岚小说网 . www.liul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