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渭水之畔。
大唐皇家科学院。
这里的画风,已经彻底和长安城那种古色古香、充满了诗词歌赋的优雅脱节了。
几座高耸入云的红砖大烟囱,日夜不停地向外喷吐著黑白相间的浓烟。巨大的水车在渭水里轰隆隆地转动,带动著科学院內部那些令人牙酸的金属锻打声。
这里没有“之乎者也”,只有“压力、密封、齿轮比”。
“噹啷!!”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从核心试验场传出。
一个浑身沾满机油、黑得像块煤炭的胖子,气急败坏地將手里那把特製的大號扳手狠狠砸在地上。
魏王李泰。
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当亲王时的富贵相,那一身肥肉虽然还在,但结实了不少。他指著面前那台刚刚组装好、却在试运行中突然卡死报废的巨大机械,破口大骂:
“废物!全是废物!”
“本王说了多少次了!这主轴的受力点不对!蒸汽膨胀的时候,那推力能把普通的熟铁直接扭成麻花!”
“为什么不用高明(皇帝)给的那种新式『锰钢』配方去锻造主轴!”
底下的几个大匠嚇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硬著头皮解释:
“院长息怒啊!不是不用,是……是锰钢太硬了,咱们的工具机铣刀根本切不动它,没法加工成这么精密的轴承形状啊!”
“这蒸汽机要装到船上去,不仅要推力大,还得適应海上的顛簸,对材料的韧性要求太高了。咱们现在的冶炼炉温,还达不到……”
“达不到就去给本王想办法提温!”
李泰像个暴躁的包工头,一脚踹翻了一个空木箱:
“陛下给了咱们多少预算一百万贯的专项资金!国债的钱都砸进来了!”
“结果呢”
“这都三个月了!这台破锅炉除了会在岸上冒烟、炸死两头拉货的牛之外,它能上船吗”
“那几百吨的盖伦船,装上这漏气的玩意儿,还没出海就得把自己给燉熟了!”
就在李泰大发雷霆的时候。
“四哥,火气別这么大嘛。”
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又透著沉稳的声音从试验场门口传来。
李泰猛地回头。
只见一身玄色便服的李承乾,在苏定方和几名千牛卫的簇拥下,摇著摺扇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那个专门负责算帐的户部尚书——苏沉璧。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工匠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泰虽然是亲王,但也赶紧擦了把手上的黑油,行了个不怎么標准的君臣之礼:
“臣弟参见陛下。大哥,你这大热天的怎么跑这煤烟堆里来了”
“来看看你这吞金兽的进度。”
李承乾没摆架势,他合上摺扇,走到那台报废的蒸汽机前,敲了敲那根扭曲的主轴,眉头微皱:
“怎么材料强度还是过关不了”
“可不是嘛!”李泰就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的苦主,大倒苦水:
“大哥,这蒸汽动力用来抽水、拉个慢吞吞的木轨火车还凑合。但要装到海船上,去驱动那种巨大的明轮(明轮船雏形)……”
“海浪一打,两边受力不均,这轴瞬间就得断!除非能搞出真正的合金钢,或者……”
李泰嘆了口气:
“或者咱们把锅炉做小点,压力降下来。但这动力就不够在大风大浪里航行了,还是得靠风帆,顶多算个辅助动力。”
李承乾听著,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李泰遇到了工业革命初期最经典的死结——材料科学的滯后。
在没有现代冶金设备的唐朝,想要一步到位造出全钢的蒸汽轮船,確实有点强人所难。
“青雀。”
李承乾转过身,看著这个被折磨得快要失去信心的弟弟,突然笑了:
“你钻牛角尖了。”
“啊”李泰一愣。
“谁告诉你,第一代蒸汽船,就非得是完美的、能横跨大洋的无敌巨舰了”
李承乾走到一块用来画图的大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几下,画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船型。
这艘船不大,吃水很浅,船身两侧掛著巨大的木製水轮,但在船尾……
並没有高耸的远洋风帆。
“父皇的远洋舰队有刘仁轨带著,用现在的盖伦船加上风帆,已经足够去倭国运银子了。”
李承乾指著黑板上的草图,眼中闪烁著一种降维打击的精明:
“咱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去深海里跟狂风巨浪较劲的蒸汽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