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三月中旬。
阴雨连绵的天气把整座城市泡在一层灰濛濛的水汽里。
皇家布朗普顿医院心胸外科的办公区,暖气烧得足足的,窗户上蒙著一层细密的水雾。
威廉士爵士坐在他那张价值不菲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捧著一本薄薄的期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超过四十分钟了。
桌上的伯爵红茶彻底凉透了,旁边那只他从北京带回来的搪瓷缸子里泡著的茉莉花茶也没了热气。
那只搪瓷缸子是他在北京唯一没被“抢”走的东西。
想到这个,威廉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期刊的封面印著几个方方正正的中文字,
中华外科杂誌。
这是叶蓁寄给他的。
航空包裹里除了他等了整整两周的论文修改意见,还夹了这本薄薄的国內期刊,以及一张手写的便条。
便条上只有一句话。字体比叶蓁的大了两號,笔锋带著一股子张扬的劲头,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叶蓁写的。
威廉士用字典查了半天,才搞明白写的是什么。
附赠中文教材一册,请自备字典。
威廉士鼻子差点气歪了。
他想起那个在北京机场差点把他手捏碎、把两箱子顶级手术器材连哄带抢弄走的中国军人——叶蓁的丈夫。那人姓顾,笑起来挺好看,就是笑完之后你口袋就空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翻开了期刊。
他的中文水平仅限於在北京学会的三个词:你好,谢谢,手术刀。
论文里的中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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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里的解剖示意图,线条之精密,数据曲线之完整,足以让任何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心胸外科医生读懂核心內容。
更何况,文末附了一份完整的英文摘要。
威廉士把那份摘要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三遍,他开始攥紧期刊的边角。
等看到最后一遍,他把期刊合上,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胡桃木椅子发出一声吱嘎的闷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安德森,你现在有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慵懒的声音。
“老头子,我正准备去喝下午茶,你有什么——”
“你把下午茶取消。”
威廉士坐直了身子,声音沉得不像平时。
“把科里能喘气的人全叫上,再给圣玛丽的霍金斯打个电话,让他也过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安德森跟了威廉士二十年,这种语气他只在两种情况下听过——一种是病人快死了,一种是学术界要地震了。
“出什么事了”安德森的慵懒没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威廉士掛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號码。
“格林教授我是威廉士。劳驾您跑一趟布朗普顿,我这里有点东西需要您过目。”
“什么东西”
“一篇论文。中国人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中国人的论文”格林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困惑,“发在哪个期刊上britishdicaljournal还是你们自己的胸外年鑑”
“都不是。发在他们自己的中文期刊上。”
又是两秒的沉默。
“阿瑟,你没发烧吧”
威廉士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期刊里那张倒水滴形补片的示意图,目光落在图註標注的压差数值上。
“格林,你来,看一眼就好。”
他停了一下。
“你看完之后如果觉得不值得取消下午茶,我请你喝一周的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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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布朗普顿医院心外科的小型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暖气烧得人脑门冒汗,但没人脱外套,都杵在那儿不动。
安德森靠在窗台上翻那本期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期刊凑近了檯灯,眼睛离纸面不到一拳。
“这个补片裁剪方式不对头。”
安德森的眉头拧起来。
“不是不对头。”威廉士站在白板前,手里捏著红色马克笔,把自己临摹的解剖图钉在板面上。“是你没见过。”
“传统的涤纶补片裁剪是矩形,打底用间断褥式缝合固定。她的方案完全不用人工补片。”
威廉士在白板上圈出那个倒水滴形的轮廓,马克笔尖在白板上吱嘎响了一声。
“自体心包膜。术中取下,用百分之零点六浓度的戊二醛溶液浸泡十分钟,做交联鞣製。处理完的心包膜,免疫原性归零,机械强度能满足右室流出道在收缩期的峰值张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
几个年轻的住院医歪著脑袋互相对了个眼神,没敢出声。
格林教授从伦敦大学学院赶过来,连外套都没脱,站在门口就接过了期刊。
他翻到数据页,看了不到半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