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澄锡虞地区,九月份已经启动。”
“红党这次学乖了,八月下旬就把主力撤到苏中去了。”
“等於说,我们不战而屈人之兵,把他们的根据地直接端了。”
古贺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著一串数字。
缴获粮食多少石、清查可疑人员多少名、摧毁地下组织多少处。
数字很漂亮。
漂亮到有点过於漂亮了。
古贺也不在意真假,这种事在帝国体制內太常见了。
重要的不是数字本身,是这份报告能摆到谁的桌子上。
他把报告折回去,拍了拍李世群的肩膀。
“干得不错。”
这三个字从首相女婿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李世群的脊背一挺,眼珠子亮了。
“回头我会把这份报告发回东京,亲自跟家父匯报。李先生的功劳,不会被埋没。”
古贺拍完这句话,又加了一句。
“李先生,你是帝国大大的朋友。”
李世群的嘴角咧开了。
在沪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甜头都吃过。
“帝国大大的朋友”这六个字从东条的女婿嘴里蹦出来,含金量不一样。
“多谢少佐!多谢少佐!”
他连鞠了三个躬,后背对著影佐,一眼都没分给这位昔日的上司。
影佐站在旁边,脸上掛著得体的笑。
笑得很累。
古贺把李世群打发走之后,转身看著影佐。
两个人在停机坪边上走了几步,离开了其他人的耳朵范围。
“影佐阁下,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古贺的步子不快,语调也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影佐的耳膜上。
“东京高层对你的意见,不只是谈判让步的问题。”
影佐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林枫一郎回来以后,搅得东京天翻地覆。”
“特高课被打,宪兵队被闹,士官学校被他当成了演讲大厅。”
“据说,他最开始在沪市的风生水起,影佐阁下您……功不可没啊。”
古贺的脚步慢了下来,偏过头看著影佐。
“影佐阁下,我这么说,沪市这边的人不会不高兴吧”
影佐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古贺的措辞里有个词叫”沪市这边的人“,没指名,但在场的都清楚。
他影佐就是”沪市这边的人“里排第一號的。
“古贺君,这是误会……”
影佐的嗓子发乾。
古贺没接,往前又走了两步。
影佐跟在后面,步子碎了半拍。
两个人的身影被下午的日头拉得一长一短。
“影佐阁下手里有多少人”
影佐一愣。
“你说的是……”
“梅机关、特务部、还有你跟汪偽那边的联络线路。”
“这些能不能列个清单给我看看”
影佐的牙根绷了一下。
这是在清点他的筹码。
换句话说,古贺在评估他还剩多少利用价值。
影佐在沪市经营了三年多。
从梅机关到汪偽政权的搭建,从和平运动到谈判斡旋,每一块砖都有他的汗水。
这些人脉和渠道,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交出去,就是把命根子递到別人手里。
不交,古贺转头回东京跟东条匯报一句”影佐不配合“。
他连现在这个少將的位子都坐不稳,甚至可能明天就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影佐的回答没有犹豫太久。
因为他根本没有犹豫的资格。
“可以。”
“我回去就整理,明天送到您住处。”
古贺终於停下脚步,拍了拍影佐的肩膀。
那只手不重,搁在將星的肩章上却压得影佐膝盖发软。
“影佐阁下,您是前辈,我不好说太难听的话。”
古贺收回手,掸了掸袖口。
“家父说过一句话,帝国不缺聪明人,缺的是站对了位置的聪明人。您是聪明人。”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不用说。
影佐听得懂。
站对位置,就还能用。
站错了,聪明人死得比蠢人更快。
古贺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步子恢復了刚下飞机时的节奏。
不紧不慢,一副少年得志的做派。
影佐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开出停机坪的铁柵栏门。
二十六岁的少佐,对著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少將拍肩膀。
这种事搁在一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