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得很高,照得山谷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霍荣的鼾声,一声一声,像打雷。
他弯了弯嘴角,继续擦刀。
程宴回来之后,日子好像又快了起来。
每天早上天不亮,哨子声就在村口响起。
男人们扎马步、练拳脚、练刀法,喊声震天,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
洗娘嘴上抱怨姐夫欺负她,可每天都准时出现在队伍里,扎马步扎得腿发抖也不肯走。
冯愣子蹲在边上看热闹,被洗娘一把拽过去:“看什么看,一起练!”
冯愣子老老实实蹲下,从此每天早上都来。
沅娘站在绣坊门口,远远看着那些人。
程宴站在最前面,教霍荣出拳,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他好像瘦了一些,可肩膀还是那么宽,腰板还是那么直。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庄稼一茬一茬地长,衣裳一件一件地做。
浣娘的花样越画越多,柳氏的绣功也越来越好。
溪娘的字认得越来越多,阿显也长高了一截,跑起来飞快,洗娘都追不上。
程宴没有再走。
沅娘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该走了?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他说“是”。更怕他说“是”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每天都去地里看庄稼,去绣坊看活计,去溪边看孩子们玩水。
晚上坐在火堆旁,听谢里正讲故事,听霍母说闲话。
程宴有时候坐在她旁边,有时候坐在对面。
秋天又来了。
地里的谷子黄了,沉甸甸的,风一吹,沙沙响,像金色的波浪。
红薯也长大了,把土拱出一道道裂缝。
王老根蹲在地头,捧着一把谷穗,手都在抖:“好收成,好收成……”
周老蔫跟在他后面,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王老根骂他:“哭什么!”
周老蔫抹了一把脸:“高兴的。”
全村人都来了。
男人们割谷子,女人们捆谷子,孩子们跟在后面捡掉在地上的谷穗。
阿显捡了一小把,举得高高的给沅娘看:“长姐!我捡的!”
溪娘也捡了不少,她的运气一向是最好的,就连田鼠藏起来的谷子她都能找到。
那些谷子被她整整齐齐扎成一束,放在筐里。
洗娘割谷子割得飞快,霍荣在后面追:“你慢点,别割到手!”
洗娘头也不回:“管好你自己吧!”
程宴在最前面割,一刀一把,一刀一把,又快又稳。
沅娘跟在后面捆,把谷子扎成一捆一捆的,码在田埂上。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特别好。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地里的谷子割完了。
一捆一捆的谷子堆在地头,像一座小山。
王老根蹲在那堆谷子前面,看了半天,闷声道:“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周老蔫在旁边点头:“我也是。”
冯猎户扛着锄头走过来,看了看那堆谷子,又看了看地里的红薯:“红薯还没挖呢。挖出来,更多。”
王老根咧嘴笑了:“今年冬天,不怕饿肚子了。”
那天夜里,全村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办丰收宴。
霍母带着妇人们做了满满一大锅饭,米饭是新的,白花花的,香得人走不动道。
还有菜,地里新摘的青菜,山上采的蘑菇,溪里捞的鱼,熏了一年的野猪肉也切了一大盘。
孩子们围着饭桌跑,大人们端着碗坐成一圈。
谢里正坐在最中间,端起一碗酒,站起来。
众人都安静了。
“今年,是好年。”
他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好,种子好,人也好。”
他看了一眼沅娘,又看了一眼程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咱们活下来了。”
他喝了一口酒,坐下。
众人鼓掌,笑声、喊声、碰碗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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