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张纸递到花景年面前。
花景年接过来看——中央美院,录取通知书。
他的手抖了一下,那张纸在手里沙沙响。
“考上了。”平安说,声音很平静。
花景年看着她。
那张脸,十八岁,小小的,但已经不是刚醒来时候的样子了。
眼睛更亮了,嘴角翘着,像在笑。
“嗯,”
他说,“考上了。”
平安去BJ上学那天,花景年送她到火车站。
她背着画板,拎着颜料盒,站在检票口。花景年站在外面,看着她。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平安点点头。“你照顾好自己。”
花景年笑了一下。“我会的。”
平安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花景年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黑色的衣服,瘦瘦的,高高的。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她转身走了。
中央美院很大,很多楼,很多树,很多人。
平安拖着箱子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和她一样背着画板的学生,看着那些贴在公告栏上的展览海报,看着那些从画室里透出来的灯光。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味道,有画布的味道。
那些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像很久以前就闻过。
大学四年,平安过得很好。她聪明,漂亮,画画又好,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
她的画有两种风格——一种是很治愈的,画花,画草,画阳光,画小孩,画老人,画那些温暖的、让人看了就想笑的东西。
另一种是很黑暗的,画山,画雾,画那些看不见底的深渊,画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画那些让人看了就害怕的东西。
系主任说她是“双面画家”,一面是光,一面是暗。她不知道这些画从哪里来,只是画着画着,就画出来了。
大二那年,平安交了一个男朋友。
叫林远舟,建筑系的,高高瘦瘦,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是在平安的画展上认识她的。那天平安展出了十二幅画,六幅治愈的,六幅黑暗的。
林远舟站在一幅黑暗的画前面看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雾里,看不清脸,只看见她的背影,和远方一点模糊的光。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叫《归途》。”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画里的人是要回家吗?”
平安想了想。“也许吧。也许她只是想去一个地方,但她不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儿了。”
林远舟笑了,酒窝很深。“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平安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什么都没想。”
她说,“只是觉得应该这么画。”
林远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的画很像一个人。”
“谁?”
“不知道。”
他摇摇头,“只是觉得像。”
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林远舟开始来找平安,带她去吃饭,带她去看电影,带她去逛美术馆。
平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舒服。
他从不问她以前的事,不问她的家人,不问她的过去。他只是陪着她,像认识了很多年。
大三那年,林远舟向平安表白。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们站在学校后面的小湖边,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湖面上,落在柳枝上。林远舟站在她面前,脸冻得红红的,眼镜上全是雾气。
“平安,”他说,“我喜欢你。”
平安看着他。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伸出手,把他眼镜上的雾气擦掉。
“我知道。”她说。
他们在一起了。林远舟对平安很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东西,记得她不喜欢什么颜色,记得她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会在她画画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平安有时候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照成金色。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
平安笑了笑。“没什么。”
她继续画。画纸上是他的样子,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画完了,她在角落里写了两个字——“光”。不是他的名字,是光。她觉得他像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光,是那种温柔的、安静的、一直亮着的光。
大学毕业后,平安和林远舟都留在了BJ。平安画画,林远舟做建筑。他们租了一个小房子,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窗户,阳光能照进来。平安把窗户旁边的墙刷成白色,挂上画布,那就是她的画室。林远舟在客厅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满了图纸和模型。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但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平安的画越来越有名气。她的“双面”风格太特别了,那些治愈的画让人看了就想哭,那些黑暗的画让人看了就害怕。评论家说她的画里有两种灵魂,一种在光里,一种在暗里。平安不知道那些灵魂是谁,她只是画着画着,就画出来了。
二十六岁那年,平安和林远舟结婚了。婚礼很小,只有几个朋友。平安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很简单,没有刺绣,没有珠子,只是白色的,长长的,拖在地上。林远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戴着那副圆框眼镜,笑得酒窝很深。
花景年来了。他坐在第一排,穿着黑色的衣服,安安静静的。平安挽着林远舟的手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很多年前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个笑。
婚礼结束的时候,花景年走到平安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蓝底白花,旧旧的,洗得发白。
“这是你姐姐留给你的。”他说。
平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断了几个齿,很旧,很老。她握着那把梳子,手指在上面摩挲。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热了。
“姐姐?”她问,“我不记得我有姐姐。”
花景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没关系。”他说,“她记得你就够了。”
那天晚上,平安坐在窗前,拿着那把木梳,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梳子上,落在那几个断掉的齿上。她试着梳了梳头发,梳子在头发里走,轻轻的,慢慢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很熟悉——这种动作,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梳头发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好像能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很柔,从头顶梳到发尾。
“囡囡的头发真黑。”
谁说的?她不知道。但那声音,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又没了。
三十岁那年,平安怀孕了。
林远舟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每天趴在她肚子上听,听了半天什么也听不见,但他说听见了,说孩子在叫他爸爸。
平安笑他傻,他也笑,笑得酒窝很深。
怀孕的时候平安还在画画。她画了一组新的作品,叫《生长》。
画的是种子破土而出,画的是花苞慢慢绽开,画的是小树一天天长高。
那些画很温暖,很治愈,很多人看了都哭了。
评论家说这是她最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