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人都被这城中无数双眼睛盯著,办不了秘事。
而歷经去岁入冬之时的夺炭之爭,最终以太守张辅成借营军之威得偿所愿而落下帷幕。
但瀋阳官场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还是因此发生过一段微妙的合流。
太守张辅成与总兵孙邵良。
面对一文一武的强强联合,顿觉在他们二人联手施压之下喘不过气的瀋阳诸百户武官与城中高门大户,亦是不得不合流保身。
这是本能,无关对错。
现在,总兵孙邵良走了,就连营兵也没剩下几个。
也就是家在瀋阳府城的那么点儿人,充其量不过二百之数。
况且,这些营兵到底会支持谁,那都还是两说。
拉拢,早就在让人难以察觉的角落里不断发生。
张辅成初时並不觉得,直到城中剩下的数百营兵也相继离城归乡。
那正是分別往辽阳卫和靖远卫去的两支营军人马。
隨著『兵力空虚』,他这才恍然发现,瀋阳府城內的暗流涌动。
太守標营还在,他依旧是那个发號施令的太守。
但是,炭库、粮库之中,正在涌现出大大小小的让人说不清的缺口。
譬如昨日施粥多记了一千石。
如此多的米粮熬进去,本该是稠的能立下一把筷子。
但他令幕臣郭汝诚派人探到的消息却是......那施出去的粥一如既往地清澈。
谈不上见底,但也绝对不是帐面上的稠米粥。
那没熬进去的粮食哪儿去了
或许,就在这满堂官绅的家宅,在他们的私库!
食公而肥私,这做法实在是老套。
但是城中两方的力量已经有了微妙的不同。
非强非弱,而是暗箭难防。
太守张辅成亦不敢逼之过甚,以免有人鱼死网破。
与其相信敌人是聪明的,倒不妨先想想万一他们是愚蠢的......
或许正是太过聪慧狡诈,反而才可能兵行险著。
......
但好在,歷经数条人命的试探。
太守张辅成摆出了他的底线......活民。
官绅上下沆瀣一气,粮食『短缺』的现状难以改变。
但他仍希望养活这城中百姓。
恰好,城外尸鬼在双方眼中都是比对方更大的危害。
『活民』与『除尸』,这么两个不相干的词,就这么硬是拼凑在了一块儿。
孕育出了这么一套所谓『天兵下凡』的荒唐体系。
它是一个互相妥协的產物。
是堂下官绅心甘情愿地从自家私库里出粮济民的原因所在。
於城中官绅而言,这是借民杀尸。
於太守张辅成而言,这是借尸养民。
看似一举两得的背后,却总是伴隨著百姓的死伤......
他们或许会有更方便、更简单的办法去屠戮城墙下的尸群。
但是,行不通......
不是方法论行不通,是在用人和供粮上没有这满堂官绅的支持,就全都行不通。
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灰色才是他们共同的底色。
官场制衡之下,无非是有人可以更白,有人愿意更黑。
学会妥协,常是为官上任时的第一课。
太守张辅成本以为自己成为地方五品大员,就已经有幸挣脱了昔日的牢笼。
未曾想,如今还是只能清醒地看著身上的袍角浸泡在这个漩涡之中,变得越发的浑浊。
这是比染疫化尸更痛苦、更煎熬的过程。
他总是无端想著,或许......
『昨日之我,更唾於今日之我。』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本能的適应这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