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低头,看著盘腿而坐的张景春。
老人的面容很安详。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了却心愿后的释然。
在老人的右手边,放著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上面用炭笔,写著几行字。
字跡潦草而用力,似乎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態下写就的。
顾渊弯腰,捡起那块白布。
“老朽行医一生,治人无数,然这世道之病,非草木金石可医。”
“近日观天象,察地气,知这城东阴霾,乃是岁月倒转、规矩逆行之恶。”
“此等大疫,需以猛药攻之。”
“吾遍寻古籍,得一残方,名曰【定岁散】。”
“然此方所需之药引,极为苛刻。”
“须以行医甲子之人的纯阳生机,配以百家功德,置於炉中,以心火熬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方可成药。”
顾渊看到这里,目光微凝。
他明白了。
难怪这屋子里所有的药材都空了。
难怪老人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生气。
他把这满屋子的草药,连同他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功德和命数,一起倒进了这个药炉里。
他以自己为薪柴,熬了这一炉子救城的药。
顾渊的目光继续往下看。
“药虽成,然老朽大限已至,已无余力將此药散播全城。”
“唯有厚顏,將此残局,託付於小顾老板。”
“小顾老板,你是个有大本事,且守规矩的人。”
“老朽知道,你向来不喜多管閒事。”
“但此药若不散出,这江城百姓,怕是熬不过这个寒春了。”
“就当是…老朽用这条命,在你那小店里,提前订了一桌永远也吃不上的席面吧。”
“这医药费,老朽算是付清了。”
“望顾老板,成全。”
白布的最后,没有落款。
只有一点已经乾涸的暗红色血跡。
那是医者最后的绝笔。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文站在顾渊身后,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是个道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以身合药,燃烧功德。
这是一种连魂魄都不会留下的死法。
张景春不仅是死了。他是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跡。
没有下辈子,没有轮迴。
只换来这一炉子黑乎乎的药膏。
“老板…”
苏文哽咽著,紧紧攥著拳头,“张爷爷他…”
顾渊没有回头。
他默默地將那块写满遗言的白布折好,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
没有流泪。
厨子在厨房里,见惯了剥皮抽筋,见惯了生死轮迴。
但作为掌柜,他也清楚,世间有些帐,重得连命都称不起。
“是个倔老头。”
顾渊轻声评价了一句。
他伸出手,在那滩黑色的药膏上方虚按了一下。
感受著里面蕴含的那种能定住岁月流转,稳固认知常理的磅礴药力。
“这饭钱,给得太多了。”
顾渊收回手,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去,把柜子里的那个食盒拿来。”
他转身,对著还在抹眼泪的苏文说道,眼神冷冽。
“他既然付了钱。”
“这单生意,顾记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