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稳,但攥在膝盖上的手泄露了他的真实状態——指节发酸,掌心里全是汗。
郑老看了他一眼。
“掀桌子”
“是。如果他既不选第一条路,也不选第二条路。如果他选了第三条——直接掀桌子。不跟你们谈,不自己清理门户,而是把所有的问题公开化,向全省甚至全国摊开来——把李达康的工程问题、高育良的私德问题、你们的证据来源、甚至这场茶会的存在——全部曝光。”
“裸奔。”古泰冒出了两个字。
“对。裸奔。”郑老重复了一下。“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没人说话。
“想过也不用怕。”郑老的手搭在搪瓷杯上,杯壁上的温度已经降了,不再烫手。
“裴晓军不会掀桌子。”
“为什么”
“因为桌子不是他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钟正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张桌子是中枢搭的。汉东的改革试点,是中枢批准的。裴晓军在这张桌子上搞的那些事情,是代表中枢在干。他要是掀了桌子,等於把中枢的脸也扇了。”
“中枢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所以他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自己清理,要么跟你们分。没有第三条。”
郑老撑著桌沿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站得比前几次快。膝盖响了一声,但只响了一声。
韩秘书从竹帘外面走进来,把拐杖递到他手上。竹节形的木拐杖,手柄上那圈白纱布被他攥了一下午,已经有些鬆了,边缘翘起来一截。
“最后说一件事。”
他的拐杖点在草蓆上。
“你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头要有一条线。”
“什么线”古泰问。
“底线。”
郑老的背挺直了一瞬。那条89岁的脊椎,在灯笼的暗光里拉成了一条瘦削的直线。
“你们想活命,想保家,想在汉东重新站住脚——这些我都理解。但你们不能为了这些东西,把汉东8000万老百姓好不容易盼来的好日子搅黄了。”
“裴晓军这个人有没有问题有。他的用人方式有问题,他的推进速度有问题,他对基层的关注不够——这些都是真的。但他干的事情——產业升级、技术引进、清理存量——这些事情本身没有错。汉东需要这些东西。”
“你们跟他博弈,是为了在他的游戏里给自己爭一把椅子。不是为了把他的游戏掀了。游戏掀了,汉东倒退10年,那些靠光明峰新区吃饭的工人、靠新產业链活著的企业主、靠高新技术项目读书的大学生——他们怎么办”
“你们管不管他们”
茶室里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管。你们心里没有他们。”
郑老的声音里没有怒气。连失望都没有。只有一种比失望更深的东西——一种看透了之后的、无可奈何的平静。
“但我管。”
他转过身,面对竹帘。
“所以我给你们划这条线。你们可以博弈,可以谈判,可以分蛋糕。但不能把蛋糕砸烂了。砸烂了,你们分到的是碎渣子。汉东的老百姓分到的,是一地鸡毛。”
“到那个时候,我不会帮你们收拾。我会站到裴晓军那边去。”
这句话的后坐力比之前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大。
钟正国的脸色白了一瞬。
古泰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沙瑞金低下了头。
侯亮平盯著郑老瘦削的背影,胸口堵著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竹帘掀起来了。
郑老拄著拐杖走了出去。
韩秘书跟在他身后,帘子落下,隔断了视线。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穿堂风颳过那些塑料相框时发出的、轻微的、持续的颤响。
茶室里4个人坐著。没人动。
桌面上那张纸巾还在。正面刻著3个字的凹痕——分蛋糕。
纸巾的边角被搪瓷杯的水渍洇湿了一小块,顏色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