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种失重感消退了一些。
“李达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实。“郑老说得对。这个人是裴晓军最依赖的执行者,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光明峰新区的基建——我在汉东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他的工期压得太狠。”
他的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我是省长。分管经济和城建。李达康的工程项目,每一笔拨款都要经过省政府的財政审批。他的环评报告、安全生產台帐、工程验收——这些东西全在我的职权范围內。”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
“郑老说掣肘。这个掣肘,简直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钟正国看了他一眼。
沙瑞金的这番话,信息量不小。他说的是“我是省长”——不是“我曾经是省长”。这说明他还没有放弃那个位置。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个位置。他只是被裴晓军架空了,但编制还在,职权还在,公章还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瑞金。”钟正国叫了他一声。
“嗯。”
“你回汉东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查李达康。第一件事是恢復你的日常工作节奏。该开的会开,该签的字签,该视察的项目视察。让所有人看到——沙省长回来了,而且状態很好。”
沙瑞金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钟正国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让你的秘书去省住建厅调一份材料。光明峰新区南区路网工程的施工日誌。不要全部,只要去年10月到12月这3个月的。”
“为什么是这3个月”
“因为去年10月是李达康压缩工期最狠的那段时间。南区路网原定18个月完工,他硬压到了9个月。最后3个月是赶工最疯狂的阶段。如果有问题,一定出在那3个月里。”
沙瑞金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钟正国没回答。他把金笔插回口袋,笔夹卡在口袋边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他知道这么清楚,是因为钟家二公子参股的那个矿,有一条运输通道就在南区路网的规划范围內。矿被收了,但那条路的施工情况,他的人一直在盯著。
这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在座的人都明白。
侯亮平坐在那里,一直没开口。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分开,指尖轻轻敲著膝盖骨。频率很快,比心跳快一倍。
他在算。
高育良。学术经费。论文。私人会所。山水雅居。
郑老给了他一条路——只查纸面上的东西。公开发表的论文,正式上报的课题申报书,財务公示的经费拨付表。不找人,不问人,不跟汉大法学院的任何人接触。
这条路看起来窄。但侯亮平知道,窄路往往是最安全的路。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时间表了。
回汉东之后,第一站去省图书馆。汉大法学院过去10年的学术期刊,省图都有存档。论文的署名、发表时间、基金资助来源——这些信息全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查。
第二站去省財政厅的公示网站。汉东省社会科学基金的歷年拨付明细,按规定必须在网上公示。金额、项目名称、负责人、拨付时间——白纸黑字,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