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龙江畔,秋水长天。
这条將中州与南域割裂的大江,水汽常年瀰漫。
江北,是大夏皇朝连绵百里的镇南大营,江南,则是孤云阁辖下的一座迎客峰。
孤云阁外门长老云霆,堂堂元婴初期大能,正倚在白玉栏杆上。
他身后的真传弟子周恪,金丹中期修为,正恭敬地替他打著扇子。
两人隔著滚滚江水,看向对岸的大夏军营。
六十万大夏甲士,赤著上身,在校场上同时吐纳。
六十万股阳刚到了极点的凡人气血,混合著被消化的低阶妖兽肉精气。
硬生生在镇南大营上空蒸腾起了一片方圆百里的暗红色血云!
江水被这股纯粹的体温和气血一逼,竟然在江心升起了一道道白茫茫的雾柱。
极其震撼,极其恐怖。
亭子里的这两位仙门高阶修士,眼神像是在看后院里一窝正在搬家的黑蚂蚁。
“师尊。”
周恪停下手中的摺扇,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血云,忍不住摇了摇头。
“大夏皇朝这两年,真是越来越会糟蹋东西了。”
“白嫩嫩的灵肉都撒给了穷人。”
“您看看那血气熏的,江对岸的草都快死绝了。”
云霆端起茶盏,哼了一声。
“凡人嘛,肉眼凡胎,又不懂辟穀吸纳天地灵气,自然只能靠这种最粗鄙的法子强身健体。”
云霆的目光扫过那片血云,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
“他们练那什么武道,把气血熬得再旺,说到底也就是力气大点的农夫罢了。”
周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甚至笑出了声:“师尊说得是。”
“弟子昨儿个去城里採买,看见几个练到先天境的铁匠,为了抢一块妖兽骨头打得头破血流。”
“那力气倒是挺大,但这有什么用寿命不过百年,几十年后气血一衰,还不是黄土一抔”
“大夏养著这群短命鬼,也就是在边境上撑撑门面罢了。”
“沈黎这小子,算盘打得精啊。”云霆语气中透著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感。
“他弄出这套不用灵根的把戏,大夏为了强军拼命砸资源推广。”
“天下凡俗天天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实际上全是在给雪霄峰上那位积累功德愿力。”
“人家图的是道基,大夏图的是表面威风,各取所需。挺好。”
这,就是修仙界高层如今对武道的绝对共识。
哪怕武道表现得再不符合常理,哪怕六十万人的气血已经引发了天地异象。
在金丹、元婴修士的眼里,这逻辑链条都会自然地扭曲成。
“凡人吃多了在出汗”、“寿命短不足为虑”、“沈道子收割功德的手段”。
他们根本无法跨越那道认知高墙。
去思考“凡人如果推演出更高境界怎么办”这种问题。
如果有一天,一个修仙者指鹿为马,说眼前的男人是女人。
在【太初归寂】的笼罩下,对方也会深以为然地点头:
“不错,这姑娘长得真壮实。”
这便是概念级的降维打击。
至於那些真正能看透天地本源大乘期的老怪物们
孤云阁地底。
一座被九十九道封印锁死的青铜古棺內。
孤云阁那位闭关了整整七千年的大乘期老祖,偶然地睁开了一丝眼皮。
他的神识,如同一阵无形的微风,瞬间扫过了方圆十万里。
他自然也看到了江对岸那六十万沸腾的凡人气血。
“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气血”
一个古老的念头在老祖的灵台中缓缓升起。
大乘期的思维何等恐怖,只需万分之一息,他就能推演出这庞大基数背后隱藏的质变可能。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即將触及威胁二字的剎那。
一张灰色巨网,轻柔地荡漾了一下。
如果沈黎要强行扭曲一位大乘老祖的认知,让他把太阳看成月亮。
那必定会引起大乘期恐怖的道心反噬和神魂防御。
但沈黎没有那么做。他扭曲的,是一件在修仙者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只是將修仙界百万年来深植於骨子里的“凡人皆螻蚁”、“凡人寿命不过百年”的绝对常识,在老祖的认知里,丝滑地放大了一万倍。
这就好比你在路边看到了一群正在搬运饼乾渣的蚂蚁。
你本来想思考“这群蚂蚁会不会进化出吃人的能力”,但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最符合常识的念头:
“蚂蚁就是蚂蚁,一脚踩死的事,想那么多干嘛”
这股高维的扭曲力量,完美契合了修仙者高高在上的傲慢。
於是,大乘老祖那刚刚泛起一丝波澜的神识,自然地平息了。
“真仙果位,依旧未显……”
老祖乾瘪的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沧桑、带著无尽遗憾的嘆息。
隨后,神识彻底沉寂。
对於大乘的老怪物们来说,一次闭关就是千年、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