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光线昏暗,残霞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一片血红色的光斑。
就在那光斑的边缘,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穿著精致绣鞋、却悬空微微晃动的脚。
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移——
緋霞锦的裙摆迤邐垂落,织金牡丹在昏暗中依旧闪烁著冰冷的光芒;再往上,是悬垂的、了无生气的双臂,和那微微低垂的、梳著华丽髮髻的头颅。
金釵珠翠在残照里反射著刺目的光点,映著一张已然青紫肿胀、双眼圆睁的脸庞。
那身她亲手帮忙穿上的、小姐最珍爱的华美衣裙,此刻成了裹尸的寿衣;那精心装扮的容顏,成了最骇人的噩梦。
“啊——!!!”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小丫鬟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瞳孔紧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她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噗通”跌坐在地,手脚並用地向后疯狂爬去,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小、小姐……自尽了!!!小姐自尽了——!!!”
她连滚爬爬地衝出房门,一路跌跌撞撞,魂飞魄散,嘴里只剩下这反覆的嘶喊。
这声音,先是在兰香园空荡的庭院里炸开,隨即衝出月洞门,像一道裹挟著死亡气息的颶风,瞬间席捲了整个陈府后院。
“小姐自尽了!”
“不好了!兰香园出事了!”
“快来人啊——!”
惊恐的呼喊、杂沓的脚步声、杯盘落地的碎裂声……死寂的陈府,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沸腾、炸裂!
这沸反盈天的混乱与恐惧,迅速向两处核心蔓延——
一处,是赵氏养病的正院。
赵氏半倚在床头,面色蜡黄,气息奄奄。
周嬤嬤正小心翼翼地端著药碗,一勺勺餵她喝著苦药。
一连几日的汤药下去,病情非但未见起色,心头那股源於女儿未知命运的惊惧,反而將她熬得油尽灯枯。
隱隱约约,似乎有喧譁声从远处传来,听不真切。
赵氏蹙了蹙眉,费力地抬手挥开嘴边的药匙,气若游丝:“外头……何事喧譁去看看……”
周嬤嬤也听到了,心下不安,连忙放下药碗:“夫人莫急,老奴这就去看看。”
她刚起身走到门边,那喧譁声便如潮水般迅速逼近!
“……自尽了!”
“兰香园!是小姐!”
“小姐没了——!!”
尖锐的字眼,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赵氏的耳膜!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锦褥。
不待周嬤嬤出去探明,一个小廝已连滚爬爬扑到院门口,满脸惊惶,带著哭腔嘶喊:“夫人!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在兰香园……寻了短见!悬樑了——!!!”
“小姐自尽了!”
最后这五个字,终於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如同五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氏已然脆弱不堪的心脉之上!
“噗——!”
一口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毫无徵兆地从赵氏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被褥和床帐!
“我的……兰儿……啊——!!!”
她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肝肠寸断的悽厉悲呼!
那声音里,是母亲得知孩子惨死的的剧痛与绝望。
悲呼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她攥著锦褥的手猛然一松,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回枕上,眼睛犹自圆睁著,望著虚空某处,仿佛还想最后看一眼她那苦命的女儿。
“夫人!夫人!!”周嬤嬤魂飞魄散,扑上去探鼻息、摸脉搏。
“快叫郎中!叫郎中啊!夫人……夫人不行了——!!”
正院內,瞬间被更大的恐慌与哭嚎淹没。
另一处,是陈敬之独自枯坐的书房。
他正对著桌上那盏將尽未尽的孤灯,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时辰,更不知该如何走进妻子的病房。
女儿的“懂事”与平静,像烧红的烙铁,反覆灼烫著他的良知。
就在这时,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惊恐声浪,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自尽……”
“兰香园!”
“小姐……小姐没了!”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陈敬之的脑子里彻底炸开!
他猛地从圈椅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不可能……兰儿……兰儿答应了我……”
他无意识地喃喃著,嘴唇哆嗦得厉害,跌跌撞撞地衝出书房,朝著兰香园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刀子般刮过他的面颊,沿途遇到的所有惊慌失措的下人、听到的所有哭喊,都成了印证那最可怕消息的刀剑,將他最后一点侥倖凌迟殆尽。
当他终於衝破人群,撞进兰香园那扇洞开的房门,看到霞光中那悬樑的、盛装的、已然僵硬冰冷的女儿时——
“啊——!!!”
陈敬之发出悔恨与崩溃的嚎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子夜时分,陈府却亮如白昼。
只是这光亮,並非喜庆的华灯,而是无数慌乱奔走的僕人手中颤抖的灯笼。
昔日井然有序的宅邸,此刻如同被颶风扫过,瀰漫著一片慌乱。
下人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凭著零星的主事者的指令行事:
几个有力气的男僕,在管家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地用锦褥將陈芷兰的尸身从樑上放下,小心安置在厢房榻上,盖上白布。
整个过程无人敢多看那华服下扭曲的容顏一眼。
两个腿脚快的小廝,提著灯笼一路狂奔出府,分头去寻郎中。
厨房里,负责煎药的婆子一边抹泪,一边手忙脚乱地扇著炉火,药罐子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
赵氏院中,周嬤嬤和几个贴身僕妇跪在床前,哀声痛哭,声音嘶哑绝望。
无人敢去合上赵氏那双犹自圆睁的眼睛。
最先被请来的,是离陈府最近的济世堂孙郎中。
他被小廝几乎是拖著进了赵氏的正房。
只见床帐染血,夫人面色青灰,仰臥其中。
孙郎中心中一沉,上前探鼻息、翻眼瞼、搭脉搏,不过片刻,便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提起药箱,不忍再看那满室悲戚,匆匆退出。
“夫人——!”周嬤嬤等人闻言,最后一点指望破灭,顿时扑倒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昏厥。
孙郎中不敢耽搁,又被引至暖阁——陈敬之已被抬至榻上。
只见这位大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微弱紊乱。
孙郎中凝神诊脉,指下脉象浮取细若游丝,沉取却又乱如麻絮,確是急怒悲恐交加,导致心肝之气暴逆,血隨气乱,內损极重。
“大人性命暂时无碍,”
孙郎中一边快速打开针囊,一边对焦急围著的管家道,“然內腑动盪,元气大伤,犹如房屋栋樑已裂,非细细调养不可。”
他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略烤,手法沉稳地刺入陈敬之头顶百会、额前神庭、腕间內关等穴位,行针捻转,意在镇惊安神,疏导逆乱之气。
片刻后,陈敬之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呼吸也稍显平稳。
孙郎中拔针,取过纸笔,唰唰写下一张方子:人参、茯神、酸枣仁、龙骨、牡蠣、当归尾、丹参,註明用量煎法,递与管家:“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待大人稍醒即服。此乃安神定志、益气之剂,先稳住心神元气再说。”
管家连忙指派小廝飞奔取药。
厨房里,另一炉火早已备好,药一送到,立即照方煎煮。
汤药煎好,由周嬤嬤强忍悲痛,小心翼翼地吹温,一勺勺撬开陈敬之紧咬的牙关,缓缓灌下。
或许是针灸之效,或许是药力开始游走,约莫半个时辰后,陈敬之眼睫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爷!老爷您醒了!”
周嬤嬤泪眼婆娑,见他睁眼,又是心酸又是庆幸,忍不住哭道,“您可算醒了……您要保重啊,夫人她……夫人她听闻小姐的事,急痛攻心,也跟著……去了啊!”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泣不成声。
“夫人……去了”
陈敬之茫然地重复,眼神空洞。
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短短几个字所代表的的含义。
他看著周嬤嬤悲慟欲绝的脸,看著周围僕妇们红肿的眼睛,那空洞的眼神里,渐渐聚起骇人的风暴。
紧接著,他身体剧烈一抽,双眼翻白,竟再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失去了知觉。
“老爷!老爷!快!快叫郎中回来!”暖阁內再次乱作一团。
刚送走不久、尚未回到医馆的孙郎中又被快马追回。
他见状,脸色更加凝重,连道“不妙”。
再次施针,此次更加凶险,取穴人中、十宣放血以开窍醒神,又针足三里、涌泉以固本培元。
一番忙碌,孙郎中额角见汗,陈敬之的呼吸才再次微弱地续上,缓缓转醒。
这一次,他眼中已无风暴,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直勾勾地望著帐顶,不言不语,不动不哭,仿佛灵魂已隨妻女一同离去。
孙郎中疲惫地抹了把汗,低声严厉叮嘱管家和周嬤嬤:“万万不能再让大人受任何刺激!一丝一毫都不能!心脉已如风中残烛,再有一次,神仙难救!”
他重新开方,在之前方子上加重了安神镇惊的份量,嘱咐务必按时煎服,让人守著,若有异常立刻来寻。
新的药方抓来煎好,餵下。
浓重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著强制镇定的力量。
陈敬之依旧不言不语,任凭摆布,只是眼珠偶尔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活著。
终於,在双重药力的作用下,更是在心力彻底耗尽中,陈敬之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陷入了沉睡。
只是那睡顏,眉头紧锁,嘴角下抿,仿佛在梦中,也依旧被痛苦与悔恨纠缠。
而这一夜惊变的消息,开始向著府墙之外,向著扬州城的各个角落,悄然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