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半月,萧珩一行人已入汴州地界。
这一路走得不算慢。
三十精兵护持,驛道通畅时便纵马疾驰,遇著城镇便稍作休整。
算下来,再有七八日,便可抵达洛阳,而后换乘官船,沿运河直抵长安。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汴州下辖的雍丘县境內。
官道在此处陡然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还算平整的路面,忽然坑坑洼洼起来。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泥泞未乾,车辙马踏之处,儘是深浅不一的泥坑。
马车行过,轮子陷进泥里,车夫连连挥鞭,那马挣了几挣,才將车拉出来。
萧珩勒住韁绳,策马立於路旁。
他看著那辆陷在泥里的马车,看著车夫和兵卒们费力推车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此地官道年久失修,竟是这般光景。
他忽然想起赤鳶说过的话——南下时带著青芜,也是经过一处地方,官道损毁得厉害,便绕行了一条小道。
结果在那峡谷处,遇上了一帮匪徒,险些出了大事。
那处地方……是泗州境內的虹县。
萧珩的目光沉了沉。
如今已是腊月,从青芜南下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好几个月。
这么长的时日,那官道竟还未修缮
他抬眼望向远处,官道两侧的农田荒著,偶有几间破败的农舍,炊烟稀薄。
路上行人寥寥,偶尔经过的,都是挑著担子的脚夫,或是赶著驴车的农户,一个个面有菜色,行色匆匆。
这条路,是南北要道。
若青芜归来时,仍是这般光景,她一个身子不便的女子,如何经得起这般顛簸
绕行小道,又潜藏著那般风险。
萧珩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
他侧头问身旁的赵奉:“此县县令是谁”
赵奉早已打听清楚,当即答道:“雍丘县令姓肖,单名一个敏字,字子慎,去岁方到任。听闻是今年春闈同进士出身,补的此缺。”
萧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策马上前,对领队的校尉道:“不去驛站了。往县城去,寻肖县令安排住处。”
校尉领命,当即传令下去。
队伍调转方向,往雍丘县城行去。
雍丘县衙,肖敏正在后衙批阅公文。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麵皮白净,蓄著短须,生得一副老实相。
去岁春闈,他侥倖中了同进士出身,被分发到雍丘这个不大不小的县份做县令。
一年下来,虽无大过,却也无甚建树,每日里按部就班地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公务,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譁,他正要差人去问,便有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老、老爷!外头来了一队兵马,说是……说是钦差萧大人到了!”
肖敏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案上,洇出一团墨渍。
“什么萧大人”
“就是……就是那个查办扬州漕运案的萧大人!大理寺卿,圣上亲点的钦差!”
肖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整理衣冠,便往外跑。
跑到县衙门口,只见一队甲冑齐整的兵卒肃然列队,当中一匹骏马上,端坐著一个玄衣男子。
那人面容冷峻,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萧珩。
肖敏连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
“下官雍丘县令肖敏,不知萧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萧珩翻身下马,虚扶了一把。
“肖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北上回京,路过贵县,想在县中歇息一晚,叨扰了。”
肖敏连声道:“大人说哪里话!大人肯在敝县落脚,是下官的荣幸!荣幸之至!”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大人请,大人请!下官这就让人收拾住处,必定让大人住得舒坦!大人一路辛苦,晚膳也请让下官安排,虽比不得京中精致,却也颇有几分本地风味……”
萧珩没有多言,只微微頷首,隨他进了县衙。
当晚,肖敏在县衙后堂设宴。
他几乎是倾尽全力操办——从县里最好的酒楼请了厨子,搜罗了本地能寻到的最好的食材,连那套珍藏许久、从未捨得用的官窑瓷器都搬了出来。
后堂里灯火通明,酒菜飘香。
雍丘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县丞、主簿、县尉,还有几个本地乡绅,一个个衣冠齐整,正襟危坐,只等萧珩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