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碎一年的霉运和苦楚。
林玉莲抱著两个孩子,一脚一脚踩得又稳又欢实。
她忍不住咧开嘴乐了。
半年前她站在这个院子里,全身浮肿,晚饭是冰粥配咸菜,隔壁的刺耳笑声隔著墙都能听见。
今天院门上贴著春联,檐下掛著红灯笼,身上是八十块钱的呢子大衣。
怀里的孩子又暖又沉。
芝麻秸秆碎裂的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音乐都好听。
——
厨房里。刀声震天。
砧板被剁得梆梆响。
陈大炮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的旧伤疤被灶火映得发亮。
他弯腰从水缸捞出泡了一宿的好东西。
六只海岛特產大鲍鱼。
一把深海乾贝。
泡发后的鲍鱼比成年男人拳头还大,肉质弹韧,按一下能回弹。
旁边的竹筐里,还码著一只劈成两半的老母鸡和四根粗壮的猪排骨。
陈大炮扫了一眼灶台角落供销社配给的乾巴海带。
抬脚踢到墙根。
“大过年的吃这破玩意儿餵猪都嫌寒磣。”
他操起杀猪刀,手腕一翻。
老母鸡被大块劈开,断骨声又脆又狠。猪排骨顺著骨缝改成三寸段,齐刷刷码进砂锅。
冷水没过骨头。
旺火催开。
血沫子一冒头,陈大炮手里的铜勺就到了。
三下五除二撇得乾乾净净。
鲍鱼改花刀,乾贝用手指捏碎,连同泡发的香菇一股脑倒进砂锅。
他没加花里胡哨的调料。
一勺猪油。
两片老薑。
半碗花雕酒。
盖上砂锅盖。旺火收中火。
“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砂锅缝里挤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一股从没在这座海岛上出现过的香味,顺著烟囱压著海风碾了出去。
鸡骨和猪骨被猛火逼出的胶质,跟鲍鱼和乾贝的鲜甜撞在一起,浓白偏黄的高汤翻滚著,满厨房都是醇厚到发腻的气味。
平替版海鲜佛跳墙。
这股味道不讲道理。
隔壁院子里,刘红梅刚把杂粮麵糊端上桌。
她男人老张夹了一筷子麵糊放嘴边,愣住了。
筷子上的麵糊还没进嘴,鼻子先被隔壁衝过来的香味灌了个透。
“……这啥味儿”老张放下筷子,使劲吸了两口气。
刘红梅也闻到了。
她脸色变了又变。
低头看了一眼自家碗里灰不拉几的麵糊。
“吃你的!”刘红梅一筷子敲在老张手背上,嗓门拔高了八度,“人家过人家的年,你馋什么馋!”
老张没敢吭声。
但那碗杂粮糊糊,硬是再没咽下去一口。
林玉莲抱著孩子站在厨房门槛外。
陈大炮宽阔的背影被灶火烤得发红。
那双能在码头砍翻十几个流氓的手,正拿著细把铜勺,小心翼翼地搅和著砂锅里的浓汤。
这排面,放在大半年前想都不敢想。那时全岛谁都能踩陈家一脚。
今天,整条巷子都在闻陈家厨房飘出来的味道。
没人再敢嚼半个字的舌根。
林玉莲低头看了看怀里两个胖墩墩的孩子。
鼻子一酸。
不是难过。
是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在年三十的灶火旁,终於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