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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炮拎出三瓶特供茅台。
用后槽牙咬开瓶盖,“嘭”地一声吐在地上。
三个粗瓷大碗摆开。
酒倒得满溢,酒液从碗沿溢出来,淌在八仙桌的老木头上。
“建锋。”
“老莫。”
“端。”
三只手碰在一起。
瓷器撞出清脆的声响。
陈大炮仰头,一碗灌下去。
五十三度的烈酒顺著食道一路烧下去,辣得他整张脸泛起红光。
连干三碗,他把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靠,两腿一叉,右手捞起陈安,左手抱过陈寧。
两个胖娃娃一边一个,稳稳噹噹搁在宽阔的膝盖上。
六个月大的孩子不怕他。
陈安咧著没牙的嘴,一只肉爪子抓住了爷爷粗布衫的前襟。
陈寧已经靠在爷爷的大肚子上,眯著眼快睡著了。
电视机里在放歌。
陈大炮忽然张了嘴。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调子全跑到姥姥家去了。
他不管,粗糙的大巴掌轻轻拍著孙子的后背。“把营归……”
这双手拿过枪、杀过猪,此刻拍在娃娃背上,轻得像片落叶。
歌声里没有了杀气。
没有了那个在码头挥杀猪刀的凶神恶煞。
没有了那个扛著猎枪闯军港的亡命老兵。
只剩下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膝盖上坐著两个胖孙子,在除夕夜的灶火旁,扯著破锣嗓子哼老连队的歌。
院里的人全噤了声。
林玉莲端起半缸子白酒。走到陈大炮跟前,没说话,深深鞠了一躬。仰头干了。
陈建锋从旁边伸手一把搂住媳妇的肩膀。林玉莲靠上去,嘴角高高扬起。
院角阴影里。
老莫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捏著粗瓷大碗。
碗里还剩一口酒。
他看著满堂的灯火。
看著电视机里闪烁的黑白画面。
看著两个胖娃娃趴在老兵的膝盖上打呼嚕。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仰脖干掉最后一口辣酒,整个人暖透了。
屋外,除夕的爆竹声炸成一片。
红灯笼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陈家小院在南麂岛的万家灯火中,亮得最凶。
也最稳当。
——
年初五。大清早。
海岛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响。
空气冷得割脸。
林玉莲裹紧呢子大衣,推开院门去倒隔夜的炉灰。
刚迈出门槛。
门外站著个穿绿大衣的公社邮递员。
冻得直跺脚。
手里举著一封信。
“陈家的,省城转来的信!”
林玉莲接过来。
信封上盖著省城的红邮戳。
她的目光移到寄件人那栏。
子嗡地一响。
信封差点被捏变形。
那一行地址,她认了整整八年。
是上海。
静安区。
那是她被抄了家、断了音信整整七年的娘家。
林玉莲浑身一僵,手里的炉灰簸箕“哐当”掉在石板上,灰尘扬了满裤腿。
她死死捏著信,立在冷风里迈不动腿。
屋里传来陈大炮刮搪瓷锅底的动静。
“玉莲!外头谁啊大冷天的赶紧进屋,別冻著孩子!”
林玉莲张开乾涩的嘴唇,一个字没挤出来。
豆大的眼泪,直接砸在薄薄的信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