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一关。
林玉莲靠在斑驳的墙皮上,眼泪断了线往下砸。没出一丁点声儿。
陈大炮由著她哭,没去劝。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几秒。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
陈大炮转身,走到那张铁架床前,弯腰用手指敲了敲床架。
“鐺——”
空心铁管。
他又用指节叩了叩墙壁。
“嘣。嘣。嘣。”
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声响。
林玉莲擦著眼泪看他。
“爸,您干什么”
陈大炮没接茬。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靠走廊的那面墙上。
陈大炮没接茬。蹲下身,耳朵死死贴在靠走廊的那面墙壁上。
过了半晌,老兵站起身,拉开门缝左右扫了一圈,重新扣生死门栓。
“你这栋房子。”他压低声音。“二楼这一层,从走廊到你舅妈那间臥室中间,有一段墙。”
“嗯”
“那段墙是后来砌的。”
林玉莲愣住了。
“后来砌的什么意思”
陈大炮用指节在那面墙上又敲了两下。
“原来这一层的格局不是这样。有人在中间加了一堵墙封死了,把空间隔成了两半。”
他转身看著林玉莲。
“你家原来二楼的平面图,你还记得多少”
林玉莲皱著眉,从十年的乱麻里往外薅记忆:
“二楼……二楼有三间臥室,一间是爹妈的,一间是我的,还有一间是客房。走廊尽头有一个小储藏室……”
她突然住嘴了。
“储藏室。”
两人打了个照面。
陈大炮满脸的老褶子舒开了。骨子里的老侦察兵血脉,彻底醒了。
这是闻著耗子窝的味儿了。
“你先休息。”老兵拍掉手上的墙灰,“我去转悠转悠。”
“爸——”
“转转。”陈大炮拉开门。“你公公我这辈子第一次来上海,不出去逛逛街对得起这张火车票吗”
门一拉一合,老兵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没入走廊。
林玉莲呆坐在铁架床上,摩挲著那床发霉的被子。
她把被子推到一边,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条乾净的围巾垫在枕头上,和衣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林玉莲直直地盯著它。
门外,一通趿拉拖鞋的动静又响了。
在门外停了两秒,又趿拉远了。这是王秀芝在查岗。
楼下。
陈大炮从后门出了主楼,站在那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小院子里。
衔起一根没点火的旱菸。
他像一头巡山的独狼,顺著主楼外墙,一步一步贴边蹚过去。
走到东墙根。抬手,指节硬磕——“梆。”
走两步。再磕——“梆。”
整栋楼的墙根让他摸了个通透。
转到西北角的时候,他蹲下来,扒开墙根的杂草,用手指捏了捏地面接缝处的灰泥。
灰泥的顏色不一样。
老灰泥是灰黑色的,新灰泥发白。
新旧交界的那条线,笔直地向上延伸,一直到二楼窗台的位置。
陈大炮掐灭菸头,站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亮著灯,王秀芝胖大的影子在窗帘上晃荡。
厨房窗缝里,飘出一股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味。
关起门来吃独食,连口汤都不给外人留。吃相属实难看。
陈大炮在黑地里无声冷哼。
他把两只手插进军大衣口袋里,一高一低地走上楼梯。
楼梯嘎吱嘎吱响。
每一声,都像是老房子在跟他说话。
陈大炮很有耐心。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当年在南边的山头上趴了三天三夜,一碗凉水泡两块压缩饼乾。
等的就是敌人露头的那一秒。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猎场。
猎物也换了。
从拿枪的敌人,变成了占別人家房子的蛀虫。
他回到那间发霉的小屋,轻手轻脚推开门。
林玉莲苦累了睡著了。
枣红大衣盖在身上,眉头拧著疙瘩。
梦里还在发愁。
陈大炮没有叫醒她。
他小心的合好门,径直下了一楼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