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喜悦和解脱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亚瑟靠著墙，缓慢地坐了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錚则只是闭上眼睛，感受著此刻来之不易的平静，那圣母像的轮廓似乎仍在指尖隱隱作痛。

赛琳娜得救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停尸间所有的寒意，也让三人心头的重担暂时卸下。

他们成功了，女孩自由了，这份短暂的喜悦让他们几乎忘记了之前经歷的一切苦涩。

墨菲的遗体將被秘密运走，赛琳娜將重获自由，这似乎是一个残酷又美好的结局。

伊芙琳的脸上掛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那担忧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她的眼角眉梢。

儘管她强顏欢笑，但林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她拿起桌上那张纸巾，轻轻擦拭著手上沾染的消毒水。

然后，她缓缓走向旁边的柜子，取出一瓶廉价的咖啡和三个一次性纸杯。

她熟练地冲泡著咖啡，咖啡的苦涩香气在值班室里瀰漫开来，暂时驱散了停尸间特有的福马林味道。

“喝点咖啡吧，天快亮了。”伊芙琳的声音依旧带著疲惫，但多了一丝缓和。

林錚和亚瑟接过咖啡，暖意从杯壁传递到手心。

热气腾腾的咖啡，苦涩中带著一点焦糖的甜味，在胃里化开，似乎能够短暂地驱散身体的疲劳和心头的阴霾。

值班室的窗外，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声早起的鸟叫划破黎明的寂静。

世界仿佛在缓慢甦醒，但他们知道，这座城市的黑暗从未真正沉睡。

亚瑟喝了一口咖啡，突然开口道：“医生，既然我们已经成功把墨菲的遗体处理了，有没有办法弄点廉价的抗生素”

“你也知道，像墨菲这样的穷人太多了，他们生病了根本买不起药，也不敢去医院。”

“如果能弄到一批便宜的抗生素，那就能救活很多像墨菲一样的人，不用再等死了。”

伊芙琳手中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她的脸色骤然大变，眼神中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她甚至来不及细问，便將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要碰那个！”伊芙琳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愤怒，又有一丝颤抖。

“亚瑟，林錚，你们刚刚完成的这笔交易，虽然险，但仅仅是私下行为，且商品”特殊。”

“如果你们敢去触碰抗生素这个领域，那就是自寻死路！”

她的眼神在两人脸上逡巡，自光坚定而冰冷，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刃。

“你们以为我在危言耸听你们以为抗生素只是简单的药物”

“我告诉你们，那不是药，那是这城市里最庞大、最嗜血的利益链条，触之必死！”

伊芙琳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用力地握著手中的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瓜分著这块肥肉”

“街头那些贩卖高价管制药物的黑帮，他们通过暴力控制著贫民窟的毒品市场，也兼营著假药和高价抗生素的生意。”

“他们才不管药效真假，只管你能否付出足够的钱来买命。”

“他们手里，可不止是拳头和刀，还牵扯著许多政治家和警方的保护伞，势力大得超乎想像。”

“还有医院，我所在的公立医院也好，那些私立的高端诊所也罢，他们都是这套系统的受益者。”

“每开出一张高价的处方，每一笔昂贵的住院费用，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

“如果廉价抗生素大量流入市场，谁还愿意去他们那里消费谁还愿意为了买到一份药而欠下一辈子的债务”

“他们的利益將受到最直接的衝击，他们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錚和亚瑟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困惑。

他们只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有一层坚硬的外壳被伊芙琳无情地敲碎，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伊芙琳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她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更別说那些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的医药公司了，他们垄断了绝大多数抗生素的研发、生產和销售。”

“他们投入巨资控制药监部门，制定严格的销售规定，確保只有通过他们认证的渠道，才能合法购买和使用抗生素。”

“他们製造了药品的稀缺性，让医生谨慎开药，让患者对昂贵的药物趋之若鶩，从而最大化他们的利润。”

“一旦有人试图绕过他们，私下引进或者生產廉价抗生素，无疑是在直接挑战他们的权威和財路。”

“他们会动用所有手段，將这些人碾碎，让他们连灰尘都不剩！”

“所以，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伊芙琳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带著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绝望。

“这意味著，私下提供廉价抗生素给穷人，会同时动了售卖昂贵管制药物的街头黑帮、从高价医疗服务中牟利的医院，以及垄断抗生素生產和销售的医药公司三方势力的奶酪！”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和严厉。

“亚瑟，那些敢於破坏这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链的人，都会被这三股势力联手抹除，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们甚至不会给你留下名字，只会让你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伊芙琳的目光穿透林錚和亚瑟，仿佛看到了那些被无声抹去的人。

她低语了一些被“意外”清除的“麻烦製造者”的下场，字字带血，句句骇人。

林錚突然感到全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刚才解剖墨菲遗体时积累的专注与冷静，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伊芙琳的警告，不仅仅是言语，更是多年亲身经歷所锤炼出来的血淋淋的现实。

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看不见的权力和利益网络，正在编织一张巨网。

它捕获著每一个试图改变规则的人，然后將他们吞噬得一乾二净。

林錚想起墨菲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想起为了赛琳娜的自由，他们不得不將墨菲的遗体卖给那些“高阶买家”，沦为这场残酷交易的帮凶。

然而，这仅仅是这个深渊最表层的泥土。

如果真的要去触碰那个关於廉价抗生素的禁区，那將是直接捅破这片腐烂血肉的脓疮。

“这不值得。”伊芙琳声音嘶哑，似乎在劝说他们，也在劝说她自己。

“你们已经尽力了。赛琳娜以后会是安全的，这已经足够了。”

她不想看到两人也被捲入那种绝望的漩涡中，成为下一个“意外”。

然而，林錚和亚瑟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的脑海中，反覆迴荡著伊芙琳那句“活活等死”。

墨菲的死，仅仅是一个缩影，是这城市里无数底层挣扎的千万分之一。

那墨菲的圣母像，似乎在他口袋里变得更加沉重。

圣母模糊的面容和背后那一句“对不起”的刻痕，仿佛也在无声地拷问著他。

那对不起，是对赛琳娜，也是对这世间无数无法得到救赎的灵魂。

他们知道伊芙琳说的是事实，那条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可如果眼睁睁看著这不公继续，他们与那些冷漠的旁观者又有什么区別

天光渐亮，晨曦洒满了窗台。

值班室里的廉价咖啡已经变凉，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气氛。

林錚和亚瑟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城市里，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善意，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