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设榻,铺著细篾席;
东窗下置书案,堆著卷宗;
西壁悬著成皋、巩县舆图。
空气中瀰漫著药草苦香。
王曜褪去外袍,露出左肩。
伤口处细布已渗出血跡,蘅娘小心翼翼解开,只见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但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动作极轻。
董璇儿在一旁看著,眼眶微红:
“这都半个多月了,怎还不见大好。”
“箭鏃入骨,哪有那么快。”
王曜温声安慰,又对毛秋晴道:
“营中若有事,你自去忙,不必日日回来。”
毛秋晴抱臂倚在门边:
“这两日旬假,无甚要事。倒是你......”
她看向蘅娘手中的药散:
“这金创药可还够我明日回营,让医官再配些。”
“够了,丁綰前日送来三匣御药,说是从洛阳重金购得。”
王曜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果然,董璇儿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蘅娘手上动作也顿了顿。
室內一时寂静。
自王曜受伤,丁綰几乎就住在了成皋。
她在城南购置的两进宅邸距郡衙不过一里,每日晨起便来,有时携商事文书与王曜商议,有时只是默默坐一会儿。
所带之物,从伤药到羹汤,从新裁衣袍到孩童玩具,无微不至。
起初董璇儿还以礼相待,客客气气称“鲍夫人”。
可时日一久,见丁綰来得这般勤,眼中情意几乎不加掩饰,心中那点酸涩便渐渐压不住了。
毛秋晴更是直接,有一次丁綰来时,她故意与王曜討论军务,將人晾在一旁。
蘅娘虽不言,但每每丁綰在时,她侍奉汤药便格外细致,寸步不离榻前。
三个女子心照不宣地结成同盟,只是苦了王曜,时常要在微妙气氛中周旋。
正尷尬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尹纬与杨暉联袂而来。
二人皆著深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有倦色——自难民潮起,郡府上下已忙了月余。
“府君今日气色好些了。”
尹纬拱手,目光在室內扫过,见三女都在,嘴角微扬。
他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著墨渍,但神情较往日轻鬆些许。
杨暉则神色凝重,开门见山:
“府君,难民之事,须得儘快定夺。”
王曜示意蘅娘加快包扎,问道:
“今日又来了多少”
“晨起至现在,已登记二百四十七人。”
杨暉从袖中取出簿册:
“自六月初至今,从滎阳、河內乃至兗州来的难民,累计已有一万五千余人。照此趋势,七月底必破两万。”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其中青壮不足两成,余者皆是老弱妇孺。这些人每日耗粟已近百石,更需安置居所、发放农具。郡仓虽有余粮,但长此以往,必难支撑。且……”
“且什么”
“且难民多来自邻郡,尤其滎阳最多。我们这般收留......下官以为,不如设卡遣返,或发给三日粮,令其各去他处。”
杨暉说完,室內一片沉默。
董璇儿抱著王祉,欲言又止。
毛秋晴皱眉,蘅娘垂首不语。
王曜缓缓系好衣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菜圃里,几畦菘菜长势正好,绿叶上露珠未晞。
“勤声。”
他背对眾人,声音不高却清晰:
“你可知这些难民为何而来”
杨暉一怔:“自是因家乡活不下去……”
“既知活不下去,我们再將他们遣返,岂不是逼他们去死”
王曜转身,目光灼灼:
“百姓来投,是信我河南郡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若因怕耗粮、怕得罪邻郡便拒之门外,我等为官何用澄清天下之志又何在”
尹纬捻须道:“府君所言在理,然勤声所虑亦是实情。两万难民,日耗巨万,以目下两县之財力確难支撑。”
“那就想法子支撑。”
王曜走回榻边坐下,思路渐明:
“难民中老弱妇孺多,做不得重活,但可安排去巩县养鸡场、养猪场饲餵禽畜,或去织布坊纺线织布。青壮可修路、挖渠、建屋,以工代賑。孩童设义学,教识字算数,將来或可为吏、为匠。”
他看向杨暉:“你去与丁綰商议,看她商行名下的工坊、田庄还需多少人手。再令户曹核算,若將部分郡田租与难民耕种,头年免租,次年减半,可能施行”
杨暉眼中亮起:“府君此法,倒是可行。只是……仍需大量钱粮启动。”
“钱粮我来想办法。”
王曜揉揉额角:“明日我修书给平原公,陈明难民实情,请求朝廷拨粮。另外,秋晴……”
毛秋晴上前一步:
“你回营后告诉桓郡尉,新军扩建可暂缓,先紧著安置难民。营中匠作营可分出部分人手,协助搭建窝棚、製作农具。”
“明白。”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清脆童声:
“丁姨!丁姨来了!”
眾人转头,只见王祉不知何时溜到了院门口,正拽著丁綰的裙角往里拉。
丁綰今日著一身秋香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长发以青玉簪綰起,素净打扮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
她手中提著个竹篮,篮內装著几包点心、一罐蜜渍梅子,还有只崭新的布老虎。
见满屋是人,她微微一怔,隨即含笑行礼:
“见过府君、夫人、毛幢主、尹主簿、杨县令。”
董璇儿上前接过王祉,神色淡淡:
“鲍夫人又破费了。”
“些许零嘴,不值什么。”
丁綰將竹篮递给蘅娘,目光落在王曜身上:
“府君今日可好些了妾身遣人从洛阳带了盒生肌玉红膏,据说疗伤最效。”
王曜頷首:“劳丁娘子掛心,已好多了。”
尹纬与杨暉对视一眼,皆识趣地拱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