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郡衙中院前堂,铜漏滴答声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王曜坐在主位胡床上,左手仍虚按著左肩伤口处,面色因方才策马疾行而愈发苍白,额角渗著细密的冷汗。
尹纬与杨暉分坐左右,三人面前摊开著豫州舆图,图上野猪滩的位置被硃砂重重圈出。
“府君,洛塬大营距野猪滩八十余里,急行军需六个时辰。”
尹纬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新军四幢两千多人,若全数出动,粮秣需备足五日之量。眼下郡仓存粟约四千石,除却日常支用、安民里抚眾里賑济,可调拨者不足八百石。若尽数携行,只够全军三日之用。”
杨暉补充道:“下官已命户曹清点库中箭矢、弩箭,弓弩箭各存三千支,矛戟刀盾尚足。只是……若大军尽出,成皋、巩县守备空虚,恐生变故。”
王曜的目光死死盯著野猪滩那个硃砂圈,仿佛能透过图纸看见冲天的火光与廝杀。
丁綰那双含泪的杏眼在他眼前浮现,还有她临行前那句“府君保重伤体”。
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
“粮秣不够,便从丁鲍商行暂借。守备空虚……顾不得了。野猪滩盐场若失,流民安置、新军粮餉便断去一臂。此番若不能雷霆反击,四方居心叵测之徒,则必以为我成皋徒有其表,软弱可欺,届时群狼迭至,那才是后患无穷!”
话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他身后还跟著两人——皆是风尘僕僕,衣甲沾泥,一人身材敦实、面庞黝黑,另一人瘦小精悍、眼珠滴溜转动。
“府君!”
李虎大步跨入堂中,抱拳道:
“野猪滩来人了!”
那敦实少年扑通跪地,声音沉稳却带著赶路后的喘息:
“乙幢丙队乙什甲伍毛德祖,参见府君!奉陈队主之命,特来稟报——五日前水寇来袭,约三百余眾,乘船二十余艘,黎明时分攻我工坊。陈队主率我等依营固守,许威队主伏兵侧击,激战半个时辰,毙敌五十余,俘十二人,余寇溃退。工坊虽有损毁,但盐场、陶窑皆无恙,鲍夫人与丁珩郎君亦平安!”
瘦小少年也忙跪下,语速极快:
“小的石猴儿,与德祖同伍。府君不知,那些水寇凶得很,有个头目叫可足浑谭的,哇呀呀乱叫,带著人猛衝营门。得亏陈队主早有布置,咱们刀盾在前,矛戟在后,弩手或上墙、或伏击,结阵死守。侯三那小子——哦,就是咱们伍的弩手,一箭射穿了那贼酋的皮帽子,嚇得他哇哇后退……”
王曜霍然起身,左肩剧痛传来,他身形一晃,尹纬与杨暉连忙搀扶。
“丁綰……野猪滩当真已无恙”
王曜的声音有些发颤。
毛德祖抬头,黝黑的脸上神情恳切:
“回府君,鲍夫人一直坐镇土丘指挥,贼寇未能近前。战后她亲自巡视伤员,发放赏赐,还命工匠加紧修復营柵。陈队主已加强戒备,瞭望哨增至十二人,日夜轮值。”
石猴儿插嘴道:“鲍夫人可镇定了,贼寇攻得最凶时,她还在土丘上挥旗呢。就是……就是眼圈有些红,许是熬的。”
王曜长长吐出一口气,適才自听闻噩耗便堵在胸口的浊气终於吐出。
他缓缓坐回胡床,这才觉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尹纬与杨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如释重负。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铜漏滴答。
董璇儿不知何时已从后堂转出,立在屏风旁,手中绞著一方素帕。
她方才在后头听得真切,此刻亲眼见这报信士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鬆了。
可鬆了之后,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看见丈夫听闻丁綰无恙时那瞬间失態的模样,看见他此刻眼中对那少年士卒的欣赏。
“好,好……”
王曜喃喃道,忽而又问:
“我军伤亡如何”
毛德祖神色一黯:“阵亡五人,伤十七人,其中七人伤重,但陈队主已请工坊中医者全力救治。鲍夫人说,所有阵亡者家属,工坊抚恤十贯钱,伤者按伤情赏赐。”
王曜闭了闭眼,手指在案几边缘收紧:
“是我疏忽……早知水寇猖獗,当初便该多派兵力。若我多遣一幢兵马驻守,贼兵或不敢来袭,那五位弟兄,或许也不会死。”
“府君切莫自责。”
毛德祖忙道,声音诚恳:
“陈队主说了,野猪滩那处滩涂,营寨最多只能容纳七八百人。若派兵过多,反倒拥挤,粮秣供应也难。眼下工坊有士卒、工匠近四百人,据营而守,贼寇若无千人以上,难以攻破。再者……此番是贼寇突袭,我军仓促应战,能有此战果,已是陈队主调度有方、弟兄们用命了。”
尹纬捻须沉吟:“这位小兄弟所言在理。野猪滩地势低洼,三面环水,营地狭长,確非屯驻大军之所。眼下贼寇新败,短期內必不敢再犯。当务之急,是增派精锐,加固工事。”
杨暉也道:“下官以为,可派一幢兵马前往增援,与陈儁部合兵,则野猪滩有兵五百余,足可固守。余下三幢仍驻洛塬大营,成皋、巩县防务亦不空虚。”
王曜沉思片刻,目光落在毛德祖与石猴儿身上。
这二人虽满面尘灰,但眼神明亮,尤其是那毛德祖,跪姿端正,回话条理清晰,虽只十六七岁年纪,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你叫毛德祖”
王曜温声道:“哪里人氏在营中任何职”
“回府君,小的滎阳郡阳武县人,在乙幢丙队乙什,为长矛兵,伍长胡麻子,什长樊大。”毛德祖答道。
“此番杀敌几何”
毛德祖略有赧色:“小的与同袍牛犊並肩守营门,刺倒两人。主要是……是伍长他们刀盾突进,身后弟兄弩箭掩护,小的不过是依阵而行。”
石猴儿在一旁抢道:
“府君,德祖太谦了!他那杆长矛使得稳,贼寇衝上来,他一矛一个,捅得准极了!要不是他和牛犊顶在前面,咱们伍的阵型早乱了!”
王曜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他治军最重阵型配合,这少年懂得“依阵而行”,不贪功不冒进,正是新军最需要的士卒。
他又问:“可曾读过书识得字否”
毛德祖摇头,黝黑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窘迫:
“小的家中贫寒,自幼隨父耕田,不曾进学。只……只依稀认得几个数字,看粮册时勉强能数。”
王曜轻轻“哦”了一声,那语气里藏著极淡的遗憾。
毛德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垂下头,盯著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从前他觉得,当兵吃粮,凭力气和胆气就够了,可府君这一声嘆,让他隱隱觉著,光会耍矛戟似乎还不够。
这时,董璇儿已缓步走来,她已换下那身沾了灶灰的襦裙,此刻穿著藕荷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繫著杏色绣缠枝纹的蔽膝,长发綰成高髻,插一支银簪步摇。
只是眼圈微红,显然方才哭过。
她向王曜敛衽一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跪在地上的毛德祖二人。
那份因丁綰而生的酸涩,在见到丈夫苍白面色时化作了心疼。
她轻声道:“夫君,野猪滩既已转危为安,你也不必过於忧心。只是……贼寇虽退,难保不会捲土重来。妾身听这位小兄弟所言,那工坊毕竟兵少,还是如杨县令所言,及早派兵增援才是。”
王曜握住妻子的手,触手冰凉。
他知她心中所想,温声道:
“夫人说的是,我正与景亮、勤声商议,擬派秋晴率乙幢前往野猪滩,与陈儁部合兵驻守。陈儁本就是乙幢的队主,所部丙队也在野猪滩,秋晴去最是妥当。如此,工坊有兵五百,可保无虞。”
董璇儿微微点头,毛秋晴武艺高强、心思縝密,派她前去增援,確是最妥当的安排。
“毛姐姐英武,定能护工坊周全。”
董璇儿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只是夫君肩上箭伤未愈,切莫再劳心劳力。此番调兵遣將之事,交由尹主簿、杨县令操持便是,你当好生將养。”
尹纬与杨暉忙躬身称是。
王曜知妻子心意,也不坚持,遂对李虎道:
“虎子,你持我令符,速往洛塬大营传令:命毛幢主率乙幢甲、乙、丁、戊四队即刻开拔,驰援野猪滩。所需粮秣器械,由杨县令调拨。另转告秋晴,工坊一切事务,由她和鲍夫人商议而定,诸事务必谨慎。”
“诺!”
李虎接过令符,大步离去。
王曜又看向毛德祖与石猴儿:
“你二人报信有功,各赏钱一贯。且去厨下用些饭食,歇息半日,再返野猪滩不迟。”
毛德祖重重叩首:
“谢府君赏!小的愿即刻返回,陈队主还在等著消息。”
石猴儿也磕头道:
“府君,咱们伍的胡麻子伍长说了,报完信赶紧回去,说不定贼寇还会来哩!”
王曜心中感动,温声道:
“也好,杨县令,你带他二人去库房领赏,再备些乾粮、清水。”
杨暉领命,引著二人退出正堂。
待堂中只剩王曜、尹纬、董璇儿三人,尹纬才缓缓道:
“子卿,此番水寇来袭,恐非偶然。可足浑谭此人,我略有耳闻,据说原是慕容鲜卑外戚一小帅,燕亡后流窜河上。往先多在汲郡一带活动,此番却突至河內野猪滩,背后恐有人指使。”
王曜眼神一冷:“景亮是指……余蔚”
“或是,或也不是。”
尹纬捻须道:“余蔚在滎阳十年,与周边这些山匪水寇必有勾连。还有那飞豹、卫驹残部,至今下落不明,子卿不可不防。”
王曜沉吟良久,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