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就是那根不离身的竹节拐杖,还有几本边角翻卷的旧书和一个装著零碎物品的小布包。
但关扶摇收拾得格外仔细,仿佛要將所有的叮嘱都叠进每一道衣褶里。
她一边將叠好的衣裳放进一个半旧的藤编箱子里,一边嘴里不住地念叨,
声音不高,却絮絮的,充满了晚辈对长辈那种细致入微的关切“师祖,这几件厚棉袄我都给您放在最上面了,
咱们这儿冷得早,您可得记著添衣服,千万別贪凉。”
“到了市里,住家属院小楼,向阳,暖和,晋修都安排好了,有人照应起居,您別不好意思使唤人。”
“早上起来,要是天气好,您就去旁边小公园溜达溜达,
跟那些退休的老干部们下下棋,聊聊天,別总一个人在屋里看书。”
“食堂的饭点我都跟晋修交代了,到时间您去吃饭,或者让警卫员给您送上来。您可得按时吃。”
“这些养生丸,药酒跟人参酒,我也给您分好包了,睡前喝点,不能贪杯,
还有这瓶枇杷膏,您嗓子不舒服或者夜里乾咳就含一勺……”
她念念叨叨,事无巨细,从穿衣吃饭到散步休閒,再到身体保养,儼然一个小管家婆。
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牵掛与不舍。
宗老就坐在炕沿上,手里捻著念珠,微微眯著眼,听著小曾徒孙这一连串的叮嘱。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甚至眼皮都耷拉著,仿佛在打盹。
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布满深深皱纹的嘴角,
从关扶摇开始念叨起,就极其细微地、一直向上弯著,从未落下。
那是一种被晚辈细细密密地关心著、管束著、甚至“数落”著时,才会从心底深处漾出来的、熨帖而稀罕的笑意。
这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又太……温暖了。
几十年了不,是快一辈子了。
幼时锦衣玉食,启蒙恩师是名动天下的帝师,学的是经史子集、治国方略,眼界心气都高。
二十来岁,山河破碎,外敌入侵,他毅然弃笔,跟著家人投身那场关乎民族存亡的血火抗爭。
后来,家人凋零,只剩他孑然一身。
再后来,遇到了关老头他们几个比他还小的愣头青,热血、莽撞,却又有勇有谋,
他成了他们亦师亦友的引路人。
战乱结束,乾坤初定,面对昔日的几个徒弟伸出的橄欖枝和安排好的锦绣前程,
他摇摇头,转身就走,一头扎进了北方的深山老林,一去就是几十年。
独来独往,风餐露宿,与野兽为邻,与孤寂为伴。
没人管他冷暖,没人问他饥饱,
更没人会像眼前这小丫头一样,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天冷加衣、按时吃饭、记得吃药。
这感觉……可真稀奇。
像乾涸了太久的土地,骤然被温润的细雨浸润,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透著一种陌生却又无比贪恋的妥帖。
直到关扶摇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箱子,扣好搭扣,
直起身,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念叨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