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忽然问:“那是不是意味著,我们得改的不只是精度,而是公差分配方式”
张伟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认同。
“没错。飞星不能再按传统方式做『每个环节各守一段公差』,而必须重新设计一套全链路公差预算。谁可以多一点,谁必须少一点,谁出了波动由谁来吸收,必须统一算。”
这一下,会议室里不少人都坐直了些。
因为这句话点中了关键。
过去的终端供应链,本质上像接力赛。
每一棒儘量把自己那段跑稳,然后把结果交给下一棒。至於最后跑出来是不是世界纪录,很多时候靠的是经验与运气。
但飞星显然不能靠运气。
它要求的是从第一棒开始,就知道整个赛道每一步能失去多少、必须追回多少。
“这还只是静態问题。”金秉洙沉声开口,“动態更麻烦。”
他调出一组材料应力模擬图。
“供应链第二类判断是动態失真——刚装好时看著还行,热循环、跌落、按压之后接缝又浮出来。原因是材料不是死的。玻璃会涨,金属会应力回弹,胶会老化,模组会在锁附后慢慢释放残余应力。你今天压平了它,不代表明天它还是平的。”
梁志远接著补充:“尤其飞星要做连续边界,多材料交界比普通手机更敏感。现在大家靠的是经验选材料,儘量別出大错。可如果你要肉眼难辨级的连续感,那材料热膨胀係数、表面处理收缩率、结构件回弹曲线,全部都要纳入统一模型。”
赵静听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林薇:“你之前说装配也可以引入算法补偿,是不是就是为了解这个”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目光落到了陈醒身上。
见他没有阻止,她才开口。
“对,但我现在觉得不够。”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向她。
“原本我想的是,装配阶段引入视觉识別与误差补偿,让机械系统根据实际偏差修正路径和压力参数。可现在看,供应链说的不可能里,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平。
“他们默认误差是装配时才出现的。”
“但未必。”
张京京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很多问题在零件还没装起来之前,就已经埋下了”
“没错。”林薇点头,“比如某批次中框加工温升略高,某批次玻璃曲率恢復不同,某版模组边缘受力路径不一样。这些东西在单件检测时可能都还在合格区,但一旦和特定批次、特定材料、特定锁附路径组合在一起,就会出现放大效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比单纯的“装配精度不够”更麻烦。
因为它意味著问题不是在线性的某一个点,而是藏在组合关係里。
“也就是说,”章宸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下抓住了核心,“飞星的问题不是零件精度,而是系统耦合。”
“对。”林薇看向他。
“每个单件看著都没错,但一组合,就可能失真。”
章宸点了点头,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那这件事就和晶片系统调优很像了。单模块性能再好,联调时也可能被总线衝突、时钟偏移、缓存策略拖垮。真正难的,从来不是做出最强单件,而是找到全局最优状態。”
陈醒直到这时,才第一次明確表態。
“这就是我要的。”
他看著桌上那句“不可能”,语气依旧平静。
“供应链给出的其实不是死刑判决,而是一份说明书。它告诉我们:用局部最优拼整体极限,这条路走不通。”
“那接下来要做的,就不是继续逼单点,而是找到整机级的控制方法。”
张伟皱了皱眉:“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了。我们连问题究竟发生在哪一组组合里,都不一定能看出来。”
赵静忽然开口:“未必看不出来。”
所有人望向她。
她把一份新带来的方案投到屏幕上。
“ai研究院这边,今天白天已经简单推了一版工业视觉与形变关联模型。样本不够多,结论还很粗,但能看出一个方向——如果我们把中框、盖板、模组、胶路、锁附压力、热循环后的形態数据全餵进去,系统是有可能学出隱藏关联的。”
张京京微微皱眉:“可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高质量样本。”
“那就做。”赵静语气乾脆,“飞星既然要走这条路,早晚都得建立自己的装配数据底座。与其等问题出现后再补救,不如从现在开始,把所有试製件、工装压力、热箱结果、跌落实验、边界扫描全部数位化。”
苏黛坐在一旁,原本还在想著怎么和供应链继续沟通,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未来科技正在做一件非常危险也非常强的事——
它不是要供应链给答案,而是要自己把“答案生成机制”建出来。
一旦这条路打通,飞星的零缝隙问题,就不再是某一代手机的难题,而会变成未来科技独有的一整套终端工业能力。
这套能力,甚至比某一个单独產品更值钱。
“还有一件事。”周明忽然出声,“既然供应链普遍给出『不可能』判断,那保密和合作策略也得变。再继续按普通合作方式推进,外部很快就会看出我们在碰什么极限。”
陈醒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零缝隙专项分三层。”
“第一层,外部仍只看到单点要求,看不到整体目標。谁做玻璃,就只知道玻璃;谁做中框,只知道中框;设备商只接装配精度需求,不知道终端语言。”
“第二层,內部所有问题统一回流飞星总控组,不允许各团队私下各解各的,避免形成局部补丁。”
“第三层,试製数据集中建模。每一台样机不是拿来『看行不行』,而是拿来『看哪里在联动失真』。”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既然他们说不可能,那我们就別再幻想靠经验把它磨出来了。”
“飞星接下来,不是常规试製。”
“是一次面向整机耦合问题的系统攻坚。”
这几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的气场彻底变了。
原本那种被“不可能”压住的沉重感,正在一点点转成另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不是轻鬆,而是方向终於开始成形的专注。
这时,坐在边上的张京京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可即便这样,供应链明天还是会说,不可能。”
苏黛苦笑了一下:“他们甚至会说,我们是在拿实验室方法做產业梦。”
“那就让他们继续说。”林薇平静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她盯著飞星灰模,声音不大,却极稳。
“供应链说不可能,其实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他们没见过有人这样组织一台手机。”
“那不是他们错。”
“只是因为这条路以前没人走。”
这句话让会议室短暂安静了一下。
章宸忽然笑了:“你这话,和某人很像。”
林薇没有接。
陈醒却淡淡道:“她说得对。”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几份反馈文件收拢到一起。
“明天上午,我要给飞星定一个新推进方式。”
“不是安慰,不是动员,也不是再问一次大家难不难。”
他的目光沉下来,带著一种极其清晰的决断。
“既然普通要求推不动,那就换成战时要求。”
一句话,让所有人心里同时一震。
战时要求。
这四个字在未来科技內部,从来不是形容词。
它意味著资源重排,优先级重置,容忍度改写,节奏加速,甚至意味著很多原本不该併线推进的项目,会被强行拉到同一张图上统一作战。
飞星如果进入这种状態,就不再只是终端事业群自己的项目,而会变成集团级攻坚任务。
赵静眼神一亮,像是已经听出了某种更进一步的味道。
周明则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意味著法务、保密、外部合作、投资者沟通甚至海外舆情线都要重新调整。
苏黛更是下意识看向陈醒:“你准备直接上集团级指令”
陈醒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拿起那台飞星灰模,缓缓握在手里,看著它在灯光下冷静而完整的轮廓。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別人说不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算成本和概率。”
“我们接下来要算的,是未来科技有没有资格定义下一代终端。”
他说完,把灰模放回桌面。
“明天九点,发起飞星专项扩大会议。所有核心负责人必须到场。”
“我要下达一份新的命令。”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
没有人立刻离开。
张伟开始带著结构组重新拆整机公差预算;赵静当场给ai研究院下任务,要他们连夜搭第一版装配形变关联模型;张京京三人则站在投影前,盯著那几条边界过渡曲线,像是在重新认识一台手机为什么会“看起来像拼出来的”。
林薇最后一个关掉了投影桌。
房间暗下来时,中央那句“不可能”也隨之消失。
她站在原地,盯著桌面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倒影,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
飞星真正的难点,恐怕还没有被全部看见。
因为当所有人开始把目光集中在边框、盖板、模组和装配上时,那些更隱蔽的变量,往往才最致命。
热变形、微应力、锁附路径、材料记忆、模组边缘受压、局部回弹……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嚇人,一旦叠在一起,却足以把所有理想都拖回现实。
而想把这种看不见的联动抓出来,光靠经验和肉眼,远远不够。
走出会议室时,窗外夜色深沉,科技园区试製楼的灯却亮得刺眼。
更远处,车规晶片平台实验区也依旧通明,天权5a的首台点亮仍在紧张推进;汽车事业部那边,“天行者2.0”的联调简报也刚刚发到陈醒待阅终端。整个集团仿佛都被某种不断上升的节奏牵引著,多个方向同时逼近关键节点。
而在终端事业群內部,所有人都已经隱约意识到,飞星再往前一步,就不可能按普通项目推进了。
第二天一早,一封只发给核心层的加密会议通知,准时抵达各事业群负责人终端。
標题很短,只有六个字:
飞星专项战令会
没有解释,没有附件,也没有缓衝性的说明。
但所有收到通知的人,都从这六个字里读出了同一个信號——
陈醒,要正式下命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