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科技中央研究院东侧的车规平台实验楼依旧处於半封闭状態。
与终端试製楼那种到处都在拆件、扫图、改工装的紧张不同,这里的气氛更安静,也更压抑。整栋楼的核心区域都经过临时权限提升,门禁等级被拉到飞星一级战时协同標准,连走廊上说话的人都明显少了许多。玻璃幕墙外的阳光很亮,照进实验区,却没能削弱里面那种细到近乎绷紧的专注感。
三层,车规晶片平台综合验证室。
正中央的长台上,放著一块被固定在多层减震支架上的平台板。板卡並不大,却密密麻麻布满了测试探针、波形採集线、电源监测模块和临时加焊的验证点。平台板旁边,几台高精度示波设备、功耗分析仪、时钟一致性监测器与热像系统已经全部联机,连风冷系统都被切成了低噪模式,整个房间里只有设备风扇轻微的低鸣和键盘偶尔敲击的声音。
实验台后方的大屏上,只显示著几行冷冰冰的状態字样:
主电源上电链路检查完成
时钟域同步检查完成
安全岛初始化待验证
npu旁路唤醒待验证
存储控制器训练待验证
首台点亮窗口:准备中
这是天权5a的首台点亮现场。
真正懂这一行的人都知道,“点亮”两个字看起来简单,背后却意味著一次极其残酷的系统性验尸。电源顺序、时钟稳定、復位逻辑、片上总线仲裁、安全模块自检、接口握手、存储初始化,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超出容忍区间的偏差,这块晶片就可能在最开始的几秒里彻底沉默,或者给出一串毫无意义的错误响应。
更何况,天权5a不是普通消费级晶片。
它面对的是车规级环境,是未来科技统一算力架构试图向汽车终端延展的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关键基石。它要面对的不只是“能不能跑起来”,而是“能不能以车规要求跑起来”。
实验室一侧,章宸正站在控制台前,目光一动不动地盯著电源时序图。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眼底有明显的疲色,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也挽了起来,但整个人的状態却比平时更沉。他不是那种会在关键节点上明显外露情绪的人,可此刻周围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压到了某种极限。
在他身边,是车规平台验证负责人顾楠,一个习惯把问题拆得极细的硬体总工。再往后,系统固件组、接口控制组、安全启动组、功耗与热设计组各自占著一片小区域,每个人的面前都同时开著好几组监测界面。
没人聊天。
也没人敢把注意力从屏幕上挪开太久。
门开的时候,陈醒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人,只跟周明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径直来到实验台后方。没有人起身迎接,甚至没有人专门出声匯报,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时候最好的尊重不是形式,而是把状態稳住。
章宸转过头,低声说:“最后一轮电源时序校验刚完成。”
“问题呢”陈醒问。
章宸没有迴避:“有两个点还在看。一个是安全岛和主控域之间的復位释放间隔,我们往保守方向多留了七个时钟周期;另一个是npu旁路唤醒的峰值电流抖动,比仿真值略高,但还在临界线內。”
陈醒点了点头:“能开吗”
顾楠接过话:“能开,但不保证第一次就顺。现在的目標不是一次完美,是把真正的主问题找出来。”
陈醒“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这句话他是认可的。
真正的大项目,越到关键节点,越忌讳“必须一次成”的幻觉。首台点亮从来都不是表演,它更像一场逼系统自己开口说话的硬碰硬试探。只要能说话,就有继续推下去的资格。
实验室另一边,汽车事业部负责人秦崢已经到了。
他是那种平时很少在晶片台前站这么久的人。汽车项目更多时候面对的是整车平台、域控协同、底盘与智能系统联调,可今天不一样。天行者2.0的后续节奏,几乎有一半要看这块晶片今天能不能真正点起来。
他站在靠后的位置,表情一向沉稳,此刻却也难得显出一点紧绷。
因为他太清楚,一旦天权5a点亮成功,未来科技的统一算力架构就会第一次从“手机—云—模型”那条线,真正拐进“车”这一端。而一旦拐进去,很多原本只能写在战略图里的东西,就会迅速变成排期表上的实打实任务。
时间来到十点整。
顾楠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准备执行首轮上电。”
整个实验室的气息像在瞬间被收紧。
大屏切换到总监控界面,所有关键监测窗口同时展开。主电源、辅电源、片上温度、时钟稳定性、总线握手状態、安全启动日誌,全都被投在最前面。旁边的记录员已经把手悬在键盘上,只等第一条异常或者第一条有效响应出现。
“主电源预充完成。”
“时钟源稳定。”
“復位保持中。”
“总线监听开启。”
“热像监测开启。”
“安全日誌缓存开启。”
顾楠看向章宸。
章宸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顾楠把手放到確认键上,短暂停顿半秒,然后按下。
下一瞬间,实验台上那块平台板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每个人都知道,真正剧烈的变化都已经涌进了看不见的片上世界。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主电源上升。
辅域电源跟进。
时钟域锁定。
復位信號保持。
片上温度平稳。
峰值电流抬升。
旁路唤醒请求进入队列。
前两秒,一切都很正常。
第三秒,左上角监测窗突然闪了一下。
“安全岛未响应”
有人下意识出声。
顾楠立刻说:“先別断,等二级日誌。”
实验室里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所有人都盯著那一小块状態窗。几乎是同时,另一侧接口窗口跳出新信息:
安全岛握手延迟
主控域等待中
存储训练未开始
章宸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延迟不是坏事。”他低声说,“看它是没起来,还是起来慢了。”
又过了將近一秒。
状態窗忽然从灰变绿。
安全岛上线。
启动认证通过。
主控域释放继续。
有人长出了一口气,但没人敢放鬆。
因为最危险的还没过去。安全岛如果只是慢一点,还能接受;可接下来片上存储控制器、总线仲裁和主核唤醒,一旦有一个地方踩空,晶片仍然可能在后续阶段死掉。
“存储训练开始。”
“总线仲裁开启。”
“主核一號待唤醒。”
“主核二號待唤醒。”
屏幕数据快速滚动。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秦崢站在后面,手已经不自觉攥紧了。对他来说,很多晶片层的细节並不是最熟悉的领域,但这不妨碍他明白,现在任何一个绿色状態背后,都意味著天行者2.0的时间表正在被一点点爭回来。
第五秒,主核一號亮了。
监控区瞬间跳出第一条有效执行日誌。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可空气明显变了。那不是心理上的鼓舞,而是系统第一次真正给出了“我活著”的回应。
紧接著,主核二號也被唤醒。
存储控制器训练通过。
片上总线状態稳定。
章宸眼里的紧绷没有完全鬆开,反而更深了一层。因为他知道,真正决定天权5a是不是“点亮”,不是看几个核能不能亮,而是看整套关键子系统能不能顺利进入第一阶段自举状態。
“拉npu旁路。”他忽然说道。
顾楠立刻看向他:“现在拉”
“现在。”章宸语气很稳,“先看最难的。”
顾楠没有犹豫,直接给控制台下指令。
这一次,大屏上的功耗曲线明显抖了一下。
片上电流峰值瞬间冲高。
旁路唤醒请求进入。
热像系统开始捕捉局部升温。
一名功耗工程师立刻开口:“峰值比预估高百分之九。”
“看持续时间。”章宸说。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极长。
零点三秒。
零点五秒。
零点八秒。
然后,监测区中央忽然弹出一行字:
npu旁路唤醒成功本地推理引擎待初始化
整间实验室终於出现了第一声压不住的呼吸声。
不响。
但足够说明问题。
章宸的肩膀直到这一刻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点。他没有笑,也没有说“成了”,只是快速翻看旁路唤醒后的时钟波形和峰值回落区间。
顾楠则更直接:“继续,不停。”
启动链路继续往下走。
安全岛在线。
主控域在线。
主核在线。
存储初始化完成。
npu旁路在线。
高速接口进入自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