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过去几次结构攻坚、装配验证和局部样件测试不同,这一天的气氛明显更沉。不是那种工程现场常见的忙碌嘈杂,而是一种被层层压低后的安静。每个人都在说话,但声音都不大;每个人都在移动,但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飞星真正要面对的,不再是某一条单独的问题线,而是整台机器第一次作为一个整体,向世界证明自己究竟能不能活著成立。
整机联调台正中央,固定著三台编號不同的工程机样件。
它们外壳都还没有最终封装完成,有的侧边仍留著临时观测口,有的背板还带著可拆卸验证件接口,主板、电源、散热层、显示总成、射频边界验证片、屏下指纹预埋区和几处额外焊点,都还处在一种介於產品与实验体之间的状態。
可即便如此,只要看过飞星这段时间走到哪里的人,都会在第一眼里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完成感”。
极薄边界。
近乎一整块材料生长出来般的连续正面。
被压到极限的整机分割线。
隱藏起来的射频表达。
为了整机连续感而反向重构过的装配路径与內部结构。
它已经不像一台传统工程样机,更像某种还没完全醒来的未来设备。
也正因此,今天的上电,意义才会格外不同。
林薇站在联调台侧前方,没有坐,也没有去碰任何参数面板,只是一直盯著中间那台编號为fh-5a-03的整机样件。她昨晚几乎没睡,眼下有很淡的疲色,神情却平静得近乎没有波动。
赵静站在另一侧的控制台前,正在和系统组確认启动链的最后一版检查项。她面前的屏幕上同时开著三块界面:主控启动日誌监听窗口、功耗与温升实时採样窗口、还有一块小芯工业模型接入的中间態监测页。不是为了在上电时替代工程判断,而是为了在系统一旦出现异常时,更快把异常路径从“结果”拉回“过程”。
章宸也到了。
晶片平台实验楼那边的人今天来了整整一组,顾楠、高速接口工程师、电源完整性工程师和系统固件负责人全部站进了联调区最靠近主控台的位置。他们这几天刚把天权5底层调参方向重新扳正,启动释放链、瞬態响应和联合窗口都已经比之前更像真实系统而不是实验室曲线。按理说,这已经给整机上电爭回了一块足够宝贵的门票。
可所有人都明白,门票只是门票。
整机环境从来不讲礼貌。
实验板上能活著的东西,进了真正的终端堆叠之后,很可能会被另一套物理秩序立刻按回去。
顾行也在场。
射频团队没有站到最前,而是靠后半步,盯著几组实时边界状態监测。隱性分区方案已经通过首轮验证,关键握持场景下的衰减衝突也被显著压住,但顾行从一开始就提醒过所有人:射频的问题,从来不是单独跑曲线时最可怕,而是在整机上电那一瞬间,所有电源扰动、主板屏蔽、回流路径和瞬时共振一起衝进来时,它会不会以另一张脸重新浮出来。
张京京和赵川站在联调区另一端。
他们今天不是主角,却谁都没有放鬆。
因为飞星这台机器如果最终连“活过来”都做不到,那么前面装配路径、柔性夹持、0.01毫米窗口控制、中间態確认这些被硬生生打出来的能力,就都还没有真正穿过终点线。
秦崢甚至也来了。
他没有靠近主控台,只站在后排偏侧的位置,安静地看著。天行者2.0那边已经进入併线推进,但他今天还是抽空来了。不是因为飞星的上电和汽车有直接任务关係,而是因为他越来越清楚,未来科技现在几条最重要的战线,最终都在爭同一件东西——一套系统到底能不能在真实世界里同时成立。
周明站在最外侧,没有参与技术討论,只负责边界和节奏控制。他今天下了一条很硬的命令:联调区只允许核心名单內人员进出,一切非必要沟通全部切外,所有即时匯报只走一级加密频道。不是为了製造气氛,而是因为整机第一次上电,无论成败,都会立刻改变飞星后续全部推进节奏。
上午九点二十分,最后一轮静態检查开始。
“主板连接状態確认。”
“確认。”
“主电源域检查完成。”
“完成。”
“显示总成链路检查完成。”
“完成。”
“射频屏蔽边界临时验证片状態正常。”
“正常。”
“热设计临时监测点在线。”
“在线。”
“屏下指纹预埋区供电隔离確认。”
“確认。”
“系统启动日誌监听开启。”
“开启。”
“功耗採样与热像同步。”
“同步完成。”
每一项都很常规。
可正因为常规,反而更让人紧张。因为真正危险的事从来不会在清单上大喊“我来了”,而是会在所有清单都显示正常之后,突然从某个没人料到的交界处冒出来。
九点四十,陈醒走进联调区。
他没带任何多余的人,也没有出声打断流程,只是站在主控台后方,看了一圈现场布局,又看向中间那台工程机。
林薇回过头,和他对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確认什么了。
他们都知道,飞星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次没有任何修辞空间的系统审判。
陈醒走到章宸身旁,问得很简短:“现在最可能出什么问题”
章宸没有用安慰性语言,回答同样乾脆:“如果只是晶片启动链本身,现在比前几天强很多。但整机最危险的不是某个单点,而是同时动作。显示唤醒、主控释放、局部供电切换、边界干扰和接口训练如果咬得不好,系统会很快把问题放大。”
“会死在哪一层”陈醒问。
顾楠接了过去:“最担心的是两层。一层是电源与时序联合窗口;一层是整机环境把原本压住的扰动重新抬起来。如果这两层里有一条没咬住,上电不会完整走通。”
陈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这个答案已经够真实。
而真实,永远比鼓劲更有价值。
十点整,联调区进入上电前最后五分钟静默窗口。
所有非必要界面全部关闭,只留最关键的监测屏和总控日誌。有人在调呼吸,有人盯曲线,有人抬头看工程机,也有人下意识把手心按在桌沿上。
林薇看著那台工程机,忽然开口:“先跑03,不跑01和02。”
张伟一怔:“为什么”
“03的整机收敛程度最高,变量最少。”林薇语气很平,“如果它都过不去,別的两台也没有意义。”
没有人反对。
因为这是最硬,也最对的判断。
十点零六分,顾楠把手放到主控確认键上,目光看向林薇、章宸和陈醒。
没人说“开始”。
林薇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確认键按下。
联调台上那台工程机没有任何夸张反应,甚至安静得过分。
可所有人都知道,最激烈的变化已经在它內部同时展开了。
主电源上升。
辅电源跟进。
安全岛预唤醒。
主控域等待释放。
显示链路待初始化。
片上总线自检开始。
热像系统抓到第一波升温。
启动日誌开始滚动。
前两秒,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很多人的心反而更悬。
第三秒,显示控制链路日誌闪过一条黄色告警。
“显示握手延迟。”
没人出声。
因为黄色不致命,工程机阶段这种波动很常见。系统组甚至下意识想把它先记下来,等完整上电后再回看。
第四秒,主控域释放开始。
第五秒,高速接口训练进入。
第六秒,功耗曲线忽然抖了一下。
顾楠眼神立刻沉了:“峰值上来了。”
章宸盯著屏幕:“看持续时间。”
第六秒零四。
第六秒零七。
第六秒零九。
功耗尖峰没有像实验板上那样顺利回落,而是在一个很短、却异常敏感的窗口里,出现了第二次抬升。
赵静脸色微变:“二次波峰不对。”
同一时间,另一块屏幕上,主控启动日誌突然连续跳出三条並不一致的状態信息:
显示控制等待中
主控域部分响应迟滯
局部总线重试触发
联调区空气像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一下抽紧。
章宸直接往前一步:“別断,看它能不能自己回来。”
没人动。
因为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工程师本能式提前中断。系统如果还能自己拉回来,就说明它只是边界窄,不是结构性失败。
可第七秒开始,情况没有向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