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版图片区块一块接一块翻过去,红灰交错的热点边界像一片不断变化的危险地图。有人盯著规则映射表,有人盯著约束条件树,有人反覆回看同一处局部布线的收敛失败记录。白板上被写满又擦掉,擦掉又重写,最后留下的却始终只有两类信息——哪里最容易死人,哪里可能长出活路。
补天项目进入联合攻关后,节奏反而比最初更快了。
不是因为人多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被迫承认一个现实:靠人脑一遍遍在高复杂约束空间里试错,未来科技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下一代。版图热点、规则衝突、局部时序塌陷、功耗反弹、寄生效应牵连、路径让渡失败,这些问题平时像一摊分散在工具流程各处的技术细节,可一旦外部设计工具链开始收口,它们就会一股脑长成真正意义上的工程黑洞。
而补天第一阶段选中的切口,恰恰就是这种黑洞最密的地方。
凌晨三点十二分,封闭会议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大屏幕上停著一块极其复杂的脱敏版图区块。它来自天衡后续演进的一段真实设计中间態,里面叠著多层局部热点、规则红线和几条被反覆回退过的候选路径。过去两天,章宸和顾楠已经带著人用传统办法在上面跑了三轮,结果很难看——不是完全找不到解,而是每次压掉一个热点,都会在別的地方重新炸开新的风险;每次让出一条路径,又会把原本勉强站住的功耗窗口顶得发飘。
这就是他们真正头疼的地方。
有些问题不是不会做,而是做得起和做不起之间,隔著整整一个时代的研发效率。
一位来自做复杂优化方向的老教授盯著那块区图看了很久,终於开口:“这东西再硬靠人工推,后面只会越来越像填无底洞。”
顾楠靠在桌边,嗓子已经有些哑:“所以才把这块拎出来。它足够噁心,也足够真实。补天要是连这种问题都接不住,做出来的就只能是样板戏。”
旁边一名年轻博士低声道:“那就別先问能不能一步优化到最好了。先问,能不能把明显的死区剔掉。”
这句话一落,赵静抬起头。
她原本在看另一块小芯的约束理解界面,闻言把终端转了过来,屏幕上是一组仍很粗糙的风险边界识別结果。红色区域不算精准,灰色缓衝带也还显得过宽,可那些被模型优先圈出的地方,已经和人工標出的高风险区开始出现越来越稳定的重叠。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那张图缓缓推到大屏旁边。
屋里几个人几乎同时看了过去。
章宸先皱了皱眉:“你想把它往更深一层拖”
赵静点头。
“只识別热点,已经不够了。”她说,“补天现在第一阶段靠小芯先认禁区、认红线,是对的。但如果它一直停在『告诉大家別乱动』这个层级,它最多只是一个危险提示器。这样能省一点命,不够接住后续骨架。”
那位来自研究所的中年学者看了她一眼:“你想让它开始提优化建议”
“不是提『建议』。”赵静摇头,“建议这个词太轻,也太像助手。我要它进入局部自动优化流程。”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不是没人想过这一步。
恰恰相反,很多人心里都知道,小芯迟早得碰到这里。只是补天刚起步,所有人都在克制著不让这条线过早冒进。毕竟eda这种东西最忌讳自信过头——你可以慢,可以笨,甚至可以先半自动,但不能在规则没吃透的时候放任一个模型带著人往错误方向高效狂奔。
林薇站在屏幕另一侧,目光很稳:“说清楚。怎么引,不要用『未来可能』这种话。”
赵静把终端接入主屏,很快调出一页新的框架图。
图上只有三层。
第一层:禁区识別。
第二层:候选路径生成。
第三层:人工校验闭环。
“现在小芯已经在第一层摸到门了。”赵静点著第一行,“它开始知道哪些区域不能碰,哪些规则衝突不是局部让一点就能解决,哪些热点背后连著更大的塌陷风险。下一步,不是让它直接给出最终版图,而是让它在確定禁区以后,生成一批符合底层规则约束的局部候选调整路径。”
她顿了顿,语气压得很实。
“注意,是候选路径,不是最终答案。它做的是把原本人脑最耗命、最重复、最容易在高维空间里白白浪费时间的那部分试探,往前推一步。”
会议室里没人插嘴。
因为这正好踩在补天此刻最敏感也最关键的边界上——不把模型神化,但也不让它只停在旁边举牌提醒。
章宸盯著那三层结构,看了几秒才问:“怎么保证它不把错误放大”
“靠两道锁。”赵静说。
她伸手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画了两道竖线。
“第一道,规则锁。所有生成动作必须在现有规则映射框架和人工確认过的硬边界內运行。触红线的候选路径一律不出结果。第二道,代价锁。不是只看单点热点能不能被压下去,而是同步把时序、局部功耗、布线密度、物理可实现性这些代价打分,低於閾值直接丟弃。”
那位老教授听到这里,眼神终於认真起来。
“也就是说,”他缓缓道,“你不是让模型替工程师拍板,是让它先把不值得人类花命去试的那些错路,大批量筛掉。”
“对。”赵静说,“补天现在最缺的不是神跡,是少走死路。”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章宸忽然转头看向大屏上那块脱敏区图:“拿它试。”
顾楠几乎是同时抬头:“现在”
“就现在。”章宸声音极稳,“补天要把小芯拖进自动优化电路版图,不需要先找最容易成功的样例。找这种最噁心、最反覆、最像真实战爭的问题,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资格进场。”
赵静没有犹豫:“可以。但我有条件。”
林薇看向她。
“第一,第一批只做局部优化,不碰整段全局重构。第二,所有输出都要有可解释约束路径,不能给一堆看起来像答案、实际上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这么改的黑箱结果。第三,小芯组和晶片组必须绑成一个作战单元,不分你们我的问题定义。”
章宸几乎没思考就答:“同意。”
这时,那个做机器学习辅助搜索的青年学者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盯著框架图道:“再补一层。”
眾人看向他。
他拿过笔,在第二层候选路径生成旁边加了四个字——搜索死区迴避。
“很多局部版图优化真正耗死人的,不是找不到可行路径,而是不断重复进入一些结构上几乎没有收益、却会把搜索资源吞得很厉害的区域。”他说,“如果小芯能先学会识別哪些空间一旦进去,九成概率会浪费掉大把算力和人工校验时间,那它价值会立刻翻倍。”
赵静眼睛一亮:“这个我们能接。”
那位青年学者继续说:“前提是给我足够多的失败样本,不只是成功样本。模型最先要学会的,不是怎么聪明,而是怎么別犯那些工程师已经犯过几百遍的蠢。”
“失败样本我们最多。”顾楠难得接得很快,甚至带了点冷硬的笑意,“补天別的没有,死路管够。”
会议室里压著的一丝紧张气息终於散开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从这一刻起,补天的性质开始往前跨了半步。小芯不再只是一个识別热点和辅助理解规则的工业副手,它开始被真正拖进“自动优化电路版图”这个更危险、更容易出错、也更可能改变补天效率上限的核心区域。
林薇看著白板上新加出来的几行字,沉默片刻,直接下判断:“可以进。但先定纪律。”
她转身在白板另一侧写下三条:
不追求一次成功。
不允许黑箱越权。
不让模型替人承担判断责任。
写完之后,她把笔一放,目光扫过眾人。
“小芯进入自动优化版图,不是为了向外证明未来科技有多激进,也不是为了在內部造一个新神话。它进来,只干一件事——把补天第一阶段最耗命的那部分试探,先压下去。”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冷。
“谁要是把这件事做成演示秀,立刻踢出去。”
没有人觉得这话重。
因为谁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热情压过工程纪律。
早上六点,第一组混编小队正式成形。
晶片组两人,验证组一人,小芯组三人,研究所算法骨干一人,高校方向两人,再加一名负责规则映射与解释路径梳理的年轻讲师。八个人被直接锁进了补天侧隔离机房里,桌面上只有两份样例、四套规则约束表和一张写得极其难看的阶段目標:
48小时內:让小芯给出第一批可解释候选优化路径。
72小时內:证明它至少能稳定避开一批人工已知死区。
没有“做出成果”的漂亮表述。
只有能不能在短时间里救命的硬要求。
机房里最先忙起来的,不是写模型的人,而是做规则整理的人。
小芯要进入自动优化版图,第一步不是餵它更多电路图,也不是堆算力,而是把那些原本散落在工程师脑子里、工具设置里、经验手册里、失败记录里的“別这么动”“这里一碰就会连炸”“这条路看起来通,实际会拖垮別处”的隱性知识,儘可能结构化地抽出来。
这比任何人预想得都痛苦。
因为很多东西平时根本没人会完整写下来。它们藏在一代代工程师的直觉里,藏在某次回退之后的一句“別再试这个方向”,藏在某段流程里默认被跳过的一个选项里。
赵静在机房里转了一圈,看著屏幕上一条条被强行显性化的规则,忽然想起飞星第一次整机上电失败后的那场重构。那个时候,他们也是被逼著把许多原本被默认正確的局部逻辑掀开,重新问一遍:什么才是生存链,什么只是表达链。
而现在,补天正在对设计工具做同样的事。
不是先问怎么漂亮地自动化。
而是先问,哪些地方不能让系统自己犯蠢。
中午十一点二十,第一版候选生成框架跑起来了。
结果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