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微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青瓦灰墙的道观。
陆凭舟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伸手摸了摸被窝,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迟闲川已经起来有一段时间了。枕边还留着极淡的檀香气息,是他发间常有的味道。
陆凭舟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表戴上,表盘显示六点零三分。他穿上外套走出房间,云隐观的清晨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山林间传来的鸟鸣声,清脆地划破寂静。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青灰色的瓦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悬挂的铜铃静止不动,仿佛还在沉睡。
他在观里找了一圈——前院的石阶沾着露水,中庭的古柏静默伫立,最后在二进院的祠堂里找到了迟闲川。
祠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应该是迟闲川起来收拾的。正中央供奉着云隐观历代观主的牌位,乌木的牌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最上方是开山祖师的牌位,往下依次排列,像一部无声的传承史。迟闲川正跪在蒲团上,对着其中一个牌位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几乎融进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里。
陆凭舟站在祠堂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见迟闲川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起伏。微长的黑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在光中泛着柔软的墨色。晨光从祠堂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老头子,我回来了。”迟闲川的声音很轻,带着平时少有的温和,像在跟人聊家常,“这些年没回来过,您别怪我。在京市过得还行,月涧观虽然小,但香火还算过得去。满堂那小子虽然抠门,但把观里打理得不错。鹤山叔和守静也都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成了耳语:“就是有时候会想,要是您还在就好了。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该问谁。”
陆凭舟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细微的疼。这个平时总是懒散随性、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年轻人,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的部分。祠堂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迟闲川轻缓的呼吸声。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迟闲川转过身来。看到陆凭舟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惯常的那种懒散笑容,眼角微微弯起:“醒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陆凭舟摇摇头,走进祠堂。他先是对着祠堂里供奉的历代观主牌位恭敬地鞠了一躬——动作端正而郑重。虽然他不信这些,但这是对迟闲川师门的尊重,是对这片寂静中传承之重的回应。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迟闲川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触手的冰凉让陆凭舟微微蹙眉:“手怎么这么凉?”
他没等迟闲川回答,就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迟闲川肩上,仔细拢了拢衣襟:“清晨天凉,该多穿点。醒来没见你,就出来找找。”
迟闲川任由他动作,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只慵懒的猫:“不冷,就是想跟老头子说说话,所以过来看看。”
他转头看向祠堂里的牌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但眼神里还留着未散尽的柔软:“这里供奉的是云隐观历代观主。最上面那位是开山祖师云隐真人,据说是一百多年前在此地得道的高人。往下数,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就是我师父迟明虚。”
陆凭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迟明虚的牌位很朴素,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上面用楷书写着“云隐观第十七代观主迟明虚之位”。牌位前放着一个青瓷香炉,里面插着三炷已经燃尽的香——香灰弯曲地垂着,应该是迟闲川刚才上的。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回来?”陆凭舟问。他记得迟闲川说过,自从迟明虚去世后,他就再没回过云隐观。
迟闲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头子走之前嘱咐过我,让我守着月涧观,不要回来。他说……时候到了,我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凭舟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像深潭底下涌动的暗流:“他说云隐观有它该守的秘密,也有它该等的时机。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之前,最好不要回来。”
陆凭舟握紧了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驱散了那层冰凉:“迟老道长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迟闲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混合了怀念、释然和一丝未解的困惑,“老头子从来不会怪我。他只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让我去月涧观,包括不让我回来,包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声音轻了些:“只是有时候会想,师兄是不是也会回来看看。他离开得比我还早,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陆凭舟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中那张脸显得格外清晰。迟闲川的眼睛很好看,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平时总是带着懒散的笑意,此刻却沉静得像深潭,映着牌位前微弱的反光。
“我能给迟老道长上炷香吗?”陆凭舟忽然问。
迟闲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当然。”
他从供桌的抽屉里取出三根线香,用火柴点燃。香头燃起一点红星,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划出柔和的曲线。迟闲川将香递给陆凭舟,动作很郑重,指尖在交接时轻轻碰了碰他的。
陆凭舟接过香,在迟明虚的牌位前站定。他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接受的是科学教育让他成为了一个无神论者,后来和迟闲川经历的点点滴滴甚至是让他入道以后都让他知道神鬼的世界并非虚无。此刻,站在这个供奉着迟闲川师父牌位的祠堂里,握着迟闲川亲手点燃的香,他忽然觉得,他能理解了迟闲川的心情了——那是一种超越信仰的连结,是生者与逝者之间安静的对话。
他对着牌位鞠了三躬,腰弯得很深,动作缓慢而庄重。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中,看着那三缕青烟缓缓上升,融入祠堂昏暗的光线里。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看着迟闲川,很认真地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沉稳:“迟老道长,请您放心。往后,闲川身边会有我。”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但分量很重。迟闲川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带着点戏谑的笑,而是一个很干净、很纯粹的笑容,从眼底漾开,温暖而真实。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祠堂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