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多余确实是在刺激她,他也明白,这些话就像刀子一样剐着宋姑的皮肉,不过他并不在意,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什么善人良人,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下九流的小厮而已。
更别说这些天他们已经好说歹说,什么话都说尽了,宋姑都不为所动,那刘多余也不是没脾气的人,不给她来点猛料,她是真觉得自己可以视死如归了。
现在一句与王庆一家合葬,直接就让宋姑点燃了,她都恨到把人家全家都给杀了,现在说要让她和这一家人齐齐整整,能不怒吗?
躲在牢房外面偷听的徐杏娘都忍不住心中啧啧,这要是换做她,此刻应该已经把刘多余的舌头给割掉了。
“干什么?我都为你这么着想了,不想看到你死了以后无家可归,变成孤魂野鬼,你怎么还一副要拖着我一起去死的表情呢?我可是好说歹说,才让王家那群老顽固同意你继续算作王家人的,你该谢谢我才是啊。”刘多余故作惊讶道。
“你才是无家可归!你才是孤魂野鬼!我有家,我有姓,我不姓王!!”宋姑虽然身体虚弱,但此事对着刘多余的嘶吼,还是用尽了力气。
刘多余嘴角一抽,还真别说,宋姑骂得没错,自从刘敬死后,他确实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你有家可归,你说你在赣州的家吗?别傻了,三千多里地,你就算是变成了鬼,也飘不回去的,你就认命呆在这里吧。”刘多余轻哼一声道。
“回得去的!回得去的!我阿爷来接我了,我阿爷来接我的!!!”宋姑的声音变得嘶哑无比,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多余,眼眶之中忍不住溢出泪水。
“我阿爷,他来接我了……”
刘多余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等着宋姑哭泣、懊悔、嘶吼甚至双手捶砸着床铺,直到她声嘶力竭,跪在床铺上浑身颤抖。
此刻,刘多余方才收敛了自己的神情,缓缓道:“我编了个故事,你随便听听啊,有位南方的小娘子,在十多年前意外被拐,但她从人贩子手里逃了出来,不过却还是受了伤,她被本地人所救,在伤好了以后,她求他们送她回家,但这家本地人并没有答应,而是给小娘子张罗起了嫁给族里的族人,为了活命她只能答应下来。
“虽然嫁给了本地人,但小娘子并不快乐,她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但家人却待她如同珍宝,她也无法接受在异乡生活,恰好家中算是书香门第……嗯,也可能是破落的寒门,所以小娘子从小就读书写字,她尝试着给南方的家中写信,可惜一直没有半点消息,她一度都已经绝望了,结果怎么样?她偷偷找人捎出去的信居然真的到了家人手里,那个从小疼爱她的父亲,自她失踪后便好似丢了魂,没想到有生之年收到了小娘子的信,所以他变卖了家产,告别亲族,只身北上,几千多里地,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但他想着,自己那个姑娘还在等他去接呢,所以他全部都熬过来了,他真的到了这个地方。”
刘多余叹了口气,继续道:“故事到这里,我还没想好,按照以往去酒楼里听评书,应该给这对父女一个好结局,阿爷找到了他的女儿,团聚之后返回家乡。”
“但是,现实还是很残酷的,数千里之遥,想把一个人从异乡带回去,那得多难啊,他带不回去的,所以故事应该这么写,他来到这里,看到自己的女儿在此地过得还算不错,至少安稳,所以了却了念想,就让女儿好生在此生活把,父女两人见了一面,吐诉思念,当天下了一场大雪,两人在雪中告别,从此再未相见。”
刘多余抬头看着从透气窗里投射进来的光束,无数的尘埃就好像故事中的那场大雪。
“不是,不是,他们……”宋姑满脸泪痕地抬起头来,声音无比虚弱,“他们根本没有见到,根本没有。”
刘多余眉头微蹙,并没有再开口说话,而是安静地看着光束里纷纷扬扬的尘埃。
十多年前的冬日,下了一场大雪,一个满头白发,身形消瘦的过客,敲响了县里唯一一家医馆的大门,他被冻得瑟瑟发抖,而医馆里的郎中见他可怜,便给他了些许吃喝,并询问这名过客为何来次。
过客说,他是来找他失散已久的女儿的。
说来也是巧,这家医馆也是郎中和他的女儿在此,郎中本就是个心善之人,寻找女儿之言让他颇为动容,于是便替这名过客去族中打听,还真让他找到了符合身份的外来女子。
正在医馆烤火取暖的过客听到这个消息,露出了这一路而来,唯一的一次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