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铭扬看着这些数据,左手又开始轻微颤抖:“所以如果我们直接去阻止,他们会认为我们在‘保护潜在的病毒携带者’,反而强化他们的恐惧。”
“对。”艾塔说,“但如果我们能先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创伤,理解这创伤如何扭曲了他们的判断,然后让他们看到,他们计划伤害的文明中,有些正是当年用音乐帮助过他们的……”
她调出一段古老的记录:
“这是‘音律之海’与文明‘回声谷’在第六校准周期的交流记录。当时‘音律之海’刚刚经历声波瘟疫,整个文明陷入沉默恐惧。是‘回声谷’的使者,用他们独特的和声技术,帮助‘音律之海’重建了安全的声音频率识别系统。记录里有一句话:‘你们的音乐,让我们重新学会了听。’”
记录中的声音古老而温暖。
司天辰看着这一切,右肩的神经痛又隐隐发作,但这一次,疼痛中混杂着某种……希望。
“那么,行动计划调整。”他说,“‘理解前置’阶段,首要目标不是阻止‘音律之海’,是帮助他们看见自己的创伤,并看见他们计划伤害的对象中,有他们的恩人。”
他看向艾塔:
“你需要什么资源?”
艾塔想了想:“首先,我需要与苏黎和林南星合作——她们的情感共鸣能力,能帮助‘音律之海’直接感受到创伤记忆背后的情绪,而不是仅仅知道事实。其次,我需要访问岩石在协议系统中的权限,调取更多历史交流记录。第三……”
她顿了顿:
“我需要你们做好最坏的准备。即使我们完成所有理解工作,仍有可能失败。创伤有时会让人更固执,而不是更开放。”
“我们已经习惯了失败。”雷厉平静地说,“但至少失败前,我们尝试了所有可能。”
会议继续了四十七分钟。
当计划框架基本确定时,司天辰宣布休会。众人陆续离开沉默倾听室,准备各自的工作。
艾塔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但在她走出门前,墨影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墨影说,她的数据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你在会前,通过织星者加密频道,给我发送了一段数据。标注为‘薇拉隐瞒部分’。为什么私下给我?”
艾塔转过身。她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声音很清晰:
“因为那段数据……是关于代达罗斯早期实验的完整受害者名单和实验细节。比公开给协议系统的版本更详细,包括一些……薇拉本人可能都希望被遗忘的部分。”
“为什么给我?”墨影重复。
“因为你最有可能理解。”艾塔说,“你是团队中数据化程度最高的人,你能用最理性的方式处理这些信息,而不会被情感淹没。而且……那段数据里,有些东西可能涉及你们团队成员的过去。”
墨影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是她很少表现出的惊讶。
“谁的过去?”
“我不确定。”艾塔诚实地说,“数据是加密的,需要特定密钥才能完全解锁。密钥可能在代达罗斯的某个遗产站点,或者……在某个实验幸存者手里。我给你,是因为如果未来你们遇到相关线索,这段数据可能成为钥匙。”
她顿了顿:
“但我要警告你:那段数据里记录的,不仅是实验,还有实验者的心理记录。包括薇拉本人的矛盾、挣扎、以及最终决定保留完整记录的动机。那不是一个容易承受的故事。”
墨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数据我会妥善保存,直到需要的时候。”
艾塔最后看了一眼沉默倾听室中央已经关闭的星球投影,然后转身离开。
门滑上。
房间里只剩下墨影一人。
她调出那段加密数据。数据包悬浮在她面前,表面覆盖着复杂的、不断变化的织星者加密符文。包的大小标注让她微微一怔——那是相当于一个中等文明全部历史的存储量。
而在数据包的简介栏里,只有一行简单的文字:
“代达罗斯的阴影:那些未被记录的选择,与未被聆听的哭泣”
墨影将数据包安全存储,加密等级设为最高。
然后她走出房间,数据纹路在她脸上明灭,像在思考一个沉重的问题。
在走廊的另一端,凯拉斯被青囊扶着走向医疗舱。但少女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墨影离开的方向。
“怎么了?”青囊问。
凯拉斯摸了摸额头上生物凝胶下的纹路,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刚才……真相之环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它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悲伤。”
“什么悲伤?”
“不知道。”少女轻声说,“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对着星空哭泣,那些眼泪化成了数据,一直在宇宙里飘流,直到现在……刚刚经过了这里。”
青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走廊尽头只有闭合的门和冰冷的金属墙壁。
但不知为何,她也感觉到一丝寒意。
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
正在从历史深处,
缓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