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重启第10个月,宇宙标准时间09:47
“可能性号”进入该星系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种异样。
不是来自外部——星系很普通,一颗衰老的橙矮星,六颗行星,第三颗行星的轨道上有明显的大气层光谱信号。但凯拉斯在跃迁完成的一瞬间,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额头上的银色纹路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剧烈闪烁。
“他在哭。”少女说,声音里带着不属于她年龄的苍老,“建造者在哭。”
没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在同一时刻,舰桥主屏幕上出现了“伤痕之歌”的家园。
那是一个灰绿色的星球。
从轨道俯瞰,大陆表面覆盖着低矮的、匍匐状的植被,没有任何高耸的建筑,没有任何星际文明的痕迹。云层很厚,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恒星的光芒穿过云隙时被滤成惨淡的冷白。极地冰盖在萎缩,赤道附近有沙漠化的早期迹象。
这是一个正在缓慢死去的世界。
“大气成分分析。”楚铭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氧含量17%,略低于标准宜居水平。没有工业污染,没有放射性残留,没有轨道设施。地表有零星的热源信号,分布非常稀疏,密度约为每三千平方公里一处。”
他把数据投射到全息屏幕上,那些热源信号像稀疏的萤火虫,在黑暗的大陆上孤独地明灭。
“人口密度……”他顿住了,手指悬在操作台上方,没有落下。
“多少?”司天辰问。
楚铭扬的左手开始剧烈颤抖。他试图用右手按住它,但控制不住。那个熟悉的、早已习惯的颤抖,此刻却像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他的神经末梢蔓延。
“无法精确估算,”他最终说,声音干涩,“但根据热源分布和生态承载力……全球人口可能在三千到五千人之间。”
舰桥里一片死寂。
一个曾经发展到星际时代的文明。一个曾经拥有城市、飞船、艺术和科学的文明。
三千到五千人。
青囊闭上眼睛。作为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这不再是“退化”,是几乎彻底的生物灭绝。那些幸存者不是在“生活”,是在残存的生物本能驱使下“苟活”。没有医院,没有教育,没有代际传承,甚至可能没有语言——热源分布的稀疏程度说明他们已经无法形成稳定的社群聚集。
墨影盯着那些孤独的光点。她的数据纹路今天异常黯淡,银蓝色的光芒被压制在皮肤表层以下,像是不敢在这颗星球面前发光。她的身体还在恢复中——青囊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但她坚持要参与这次访问。
“织星者的记录……”艾塔开口,但她的声音也失去了往常的平静,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织星者对代达罗斯早期活动的记录有七千年的空白期。薇拉建立代达罗斯组织后,公开的历史是从第六校准周期中期开始的。之前的活动被列为‘内部事务’,没有向织星者共享。”
她顿了顿,右肩那道撕裂长袍的痕迹突然显得刺目:“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技术准备期。我们不知道……”
她没有说完。
雷厉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个总是第一个冲向战场的战士。他走向武器柜,打开柜门,盯着里面排列整齐的非致命装备。
“我还是穿外骨骼。”他说,声音低沉,“万一有危险。”
没有人说“好”。
也没有人说“不会有危险”。
所有人都知道,这颗星球上不会有军事威胁。三千个在原始条件下挣扎求生的遗民,能有什么武器?石矛,骨刀,也许还有从祖先废墟中捡到的、早已耗尽能量的旧时代遗物。
但他们都没有阻止雷厉。
也许是因为,面对这样的历史,每个人都本能地想要给自己裹上一层铠甲——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十一分钟后,地表·遗民定居点
登陆舱穿透铅灰色云层时,第一次震颤来自大气湍流。第二次震颤来自雷厉——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安全扶手,指节泛白,星鲸义体发出了细微的、过载的蜂鸣。
楚铭扬注意到了。他从未见过雷厉以这种方式握紧任何东西。战士的双手本应是精准的武器,肌肉记忆里只有格挡、突进、压制。但此刻,那双手在“握紧”这个最简单的动作中,泄露了某种深层的、无法用战斗技巧掩盖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危险的恐惧。是面对某种无法用拳头对抗的东西时的……无力。
“下方有光源。”墨影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留在轨道上,作为数据中继和紧急支援,“是火焰。不是电灯。”
登陆舱触地。
舱门打开时,首先涌入的不是空气——虽然那颗星球的空气确实有某种陈旧的气息,像一间被遗忘了太久的房间。首先涌入的是声音。
不是语言。
是吟唱。
登陆点位于定居点的边缘。在他们面前,是一片由低矮石屋组成的聚落——如果那些结构能被称为“屋子”。它们是用未经切割的岩石垒成的,高不过两米,屋顶覆盖着晒干的草茎和某种棕红色的黏土。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低矮的门洞,被粗糙的兽皮帘子遮挡。
聚落中央是一片空地,约有一个标准训练场大小。地面被踩实成坚硬的泥土,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无法解读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文字,不是图案,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重复了亿万次的、无意识的指尖划痕。
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火光将周围的一切染成跳动的橙红,但那种颜色并不温暖——它投射出的阴影太长、太深,像是火焰本身也在害怕什么,拼命缩成一团,不敢照亮更远的地方。
三十几个身影围坐在篝火旁。
不,不是“坐”。是“蜷缩”——膝盖抵着下巴,双臂环抱小腿,整个身体缩成最小的表面积,像还在母体中的婴儿,像试图在永恒的风暴中保护核心热量的濒死动物。
他们穿着粗糙鞣制的兽皮,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皮肤是深褐色的,布满风霜刻下的裂口。头发纠结成块,披散在肩背,在火光中呈现出营养不良的枯草色。
但让登陆组所有人僵在原地的,不是他们的外表。
是他们的声音。
那些蜷缩的身影在同时吟唱。没有指挥,没有统一的起音,却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保持着绝对的和声。那不是现代乐理能分析的调式,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艺术形式。那是一种……从细胞层面涌出的声波,像是每一个音符都是从基因链的间隙中强行撕裂出来的。
每一个音符,都在流血。
凯拉斯的身体晃了一下。青囊立刻扶住她,但少女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站住。她的额头上,银色纹路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频率闪烁——不是紧张,是共鸣。
“他们记得一切。”凯拉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吟唱声淹没,“每一代人在死亡前,把记忆唱给下一代听。已经唱了……九千四百年。”
九千四百年。
司天辰沉默地向篝火走去。他的右肩今天格外疼痛,那种深入骨骼的神经灼烧感从背阔肌一直蔓延到颈椎。他没有使用支撑垫——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在这个地方穿戴任何“辅助设备”都是某种亵渎。
他身后的队员跟随他,步伐沉重。
篝火旁,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女人——不,一个女性人类形态的存在。她太老了,老到皮肤与骨骼几乎无法分离,老到脸上的皱纹不是沟壑,是深渊。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不是衰老导致的褪色,是那种凝视深渊太久的、被深渊回望过的颜色。
她穿着一件由无数碎片缝合的长袍。
仔细看时,雷厉的胃部开始痉挛。
那些碎片不是布料,是……皮肤。不同颜色、不同质地、不同年代的皮肤。有些已经龟裂如干涸的河床,有些还在微弱地反射着年轻时的光泽。每一片都被精细地鞣制过,用筋腱缝接,形成一件覆盖全身的、令人窒息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