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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影厂三號排练厅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老苏式建筑,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里叶子开始泛红。
推开门,空调开得很足。
景田穿著浅灰色的运动服,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和脖颈。
她正与表演老师刘天池进行一场即兴练习。
场景是“得知母亲在灾难中失踪后的反应”。
排练厅角落堆著几把椅子、一张旧桌子,墙上贴著《2012》的人物关係图和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出了剧本中灾难发生的顺序。
陈亮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对想要打招呼的刘天池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然后靠在门边的墙上,抱著胳膊观看。
“停。”刘天池喊了暂停。
她走到景田面前,语气温和但直指要害:“田田,你刚才的表演,技术上没有问题;你看,颤抖的双手,”
她模仿景田刚才的动作,“眼泪也流得很及时,崩溃时蜷缩的姿势,都很標准。但问题就在於太標准了。你是在展示悲伤,像是在说:看,我在演一个悲伤的人”,而不是我就是那个悲伤的人”。
“”
景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沮丧:“刘老师,我真的很努力在感受了。我昨晚甚至写了人物小传,想像莉莉和她妈妈的关係————”
“问题就在於你太努力”了,”刘天池说,她示意景田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你在监控自己的每一个反应—一现在该哭了”、现在声音该颤抖了”、现在该蹲下了”。真正的崩溃是没有这种自我监控的,它是一种失控,是理智断线后的本能反应。”
她站起来,在排练厅里踱步,突然眼睛一亮:“我们来换个方法。田田,站起来。”
景田乖乖站起来。
“不要想表演”,我们来玩个游戏。现在,闭上眼睛。”
景田依言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想像一下,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
你可以触摸到的物件。”
景田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妈妈送我的一条项炼。银色的,心形吊坠,里面藏著我们俩的合照。”
“好,描述得很具体。”刘天池的声音变得轻柔而有引导性,“现在想像,这条项炼丟了。不是一般的丟,是你明明记得昨天睡前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的丝绒小盒子里。但今天早上打开盒子,发现它不见了。你翻遍了抽屉、
书包、衣服口袋,甚至趴在地上看床底下,就是找不到。什么感觉”
景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虽然闭著眼,眉头开始皱紧:“著急,心慌,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继续。”刘天池如同一个催眠师,“然后你突然想起来,昨天有个好朋友来过你家,还在你房间玩了会儿。你打电话问,朋友说哦,我看见了,觉得好看,就顺手拿著看了看,走的时候可能————忘在哪儿了”。什么感觉”
景田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运动服的衣角:“生气,觉得不被尊重,那是我的宝贝,她怎么能————”
“再然后,你让朋友仔细找找,朋友过了半小时回电话,语气轻鬆地说不好意思啊,我昨天戴著去参加派对,玩得太嗨,好像掉在哪里了,找不到了”。
什么感觉”
景田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眼睛仍然紧闭,下唇被咬得发白。
“最后,朋友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条项炼嘛,赔你钱就是了,多少钱我双倍赔你。””刘天池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两行眼泪毫无徵兆地从景田紧闭的眼眶中涌出,顺著脸颊快速滑落。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颤抖,真实得让旁观者都感到心悸。
“睁开眼睛。”刘天池说。
景田睁开眼,满脸泪痕,眼神却有些茫然,仿佛还没完全从那个想像中的情境里抽离出来。
看著刘天池,又看了看周围,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刚才的感觉,记住它。”刘天池拍拍她的肩,递给她一张纸巾,“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实的情绪反应。我要你在表演时,找到类似的开关”,触发真实的情绪,而不是设计一套悲伤的动作模板。
陈亮走了过来,皮鞋踩在老木头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导!”景田慌忙站起来,用纸巾胡乱擦脸,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那段很好,”陈亮说,然后转向刘天池,“刘老师的方法很对,不是教技巧,是教她如何调动真实的自己。”
他又看向景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
景田摇头,马尾辫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你太想做好了,以至於忘记了为什么要做。”
陈亮拉过两把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姿势放鬆,“我问你,《你的名字。》里,你为什么能演好三叶那时候你更青涩,经验更少。”
景田认真地想了想,手指绞在一起:“因为我喜欢那个故事,我相信三叶的存在。我觉得如果真有彗星要来,真的能和別人交换身体,就应该是她那样的。”
“对,你相信。”陈亮点头,“你在《建筑学概论》里演杨妍的时候,也有闪光时刻,比如最后在同学会上重逢李胜民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为什么能演好”
“因为————”景田的脸微微泛红,“我觉得那就是青春里可能会有的遗憾。
错过了,再见面时心里有很多话,但说出来的只能是“好久不见”。”
“你看,”陈亮身体前倾,看著她的眼睛,“当你相信角色,理解她的情感逻辑时,表演是自然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但莉莉这个角色,你拿到剧本后,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景田低下头,声音变小,几乎听不清:“想到不能演砸,不能辜负您的信任,不能被別人看笑话,网上好多人说我————”
“所以你在完成任务,而不是成为莉莉。”陈亮一针见血,语气並不严厉,“那我们现在重新来想;莉莉库萨克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人物关係图前,用指尖点了点“莉莉”的名字。
“她十七岁,生长在洛杉磯一个中產家庭,父亲是有点固执但爱家的科幻作家,母亲是冷静专业的医生。她生活优渥,上不错的私立学校,有朋友,对未来有无数幻想可能想当画家,可能想週游世界,可能暗恋学校篮球队的某个男生。然后有一天,世界在她眼前突然崩塌。她害怕,但她骨子里也有韧性,因为她是被爱著长大的孩子,这种爱给了她內在的力量。她不是等待拯救的公主,她是会在废墟里找药箱给弟弟包扎伤口的姐姐。”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在景田脑海中沉淀:“我要你在准备时,不要想怎么演好第三场哭戏”,而是去做这些事:写莉莉的日记,想像她日记里会写什么—可能是对父母吵架的烦恼,对期末考试的焦虑,对隔壁班男生的暗恋。听莉莉会听的歌——2007年的美国青少年听什么艾薇儿林肯公园下载来听。想莉莉和哥哥诺亚吵架时会因为什么——抢遥控器偷吃对方的冰淇淋
把这些细节填满,角色自己会活过来,你只需要成为她。”
景田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仿佛迷雾被拨开了一角,看到了另一条路。
“我给你布置个作业,”陈亮走回桌前,快速写了几行字,“以莉莉的身份,写一封信。不是给任何人,是给她自己—一写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本该是庆祝成年的日子,但世界末日要来了。写她对自己的期待,对家人的爱,对未来的幻想,还有对可能失去这一切的恐惧。下周一交给我。”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景田。纸上字跡瀟洒有力。
“好!我一定认真写!”景田接过纸条,用力点头,之前的沮丧和迷茫一扫而空。
离开排练厅时,刘天池送陈亮到门口。
“这孩子,有悟性,就是包袱太重。”刘天池低声说,看了眼门內又开始对著镜子练习的景田,“你刚才那番话,比我说十遍都管用。她崇拜你,你的肯定和指导对她意义不同。”
“她还年轻,需要引导,也需要摔打。”
陈亮说,从外套口袋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这里禁菸,“不过时间不多了,刘老师,还得辛苦您。既要帮她突破,也不能把她压垮,这个度得把握好。”
“放心吧,”刘天池笑了,“我教过那么多学生,这块璞玉,值得好好雕琢。”
下午三点,陈亮回到公司。
前台小妹正在偷偷用电脑逛淘宝——2007年,淘宝还是个新鲜事物。
看到他进来,小姑娘手忙脚乱地关页面,脸涨得通红。
“陈、陈总好!”
“上班时间,”陈亮板著脸,然后突然笑了,“买的什么让我看看。”
小姑娘战战兢兢地重新打开页面,是一件印著“i?bj2008”的t恤。
“奥运纪念品啊,”陈亮点点头,“不错,支持国货。不过下次用自己电脑”
“是是是!”小姑娘如蒙大赦。
下午是《新世界》的海外发行策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负责国际发行的团队个个西装革履,投影仪嗡嗡作响。
“老板,坎城方面对杜琪峯导演的新作很感兴趣,特別是梁佳辉、任噠华、
陈到明这个王炸组合”。”
发行总监是个香港人,说话带著粤语腔调,“他们希望能在十一月前看到成片,以便安排明年的竞赛单元。选片人私下透露,如果质量过硬,主竞赛单元很有希望。”
陈亮看向负责后期製作的负责人,一个扎著小辫子的男人,大家都叫他阿杰:“杜导那边进度如何他老人家有没有说什么”
阿杰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杜导的习惯您知道的,精益求精到令人髮指。昨天我去香港,他还在调第127场戏的顏色,说梁佳辉脸上那道阴影的灰度不对,差0.5%。不过,”
他赶紧补充,“杜导说了,十一月底一定交出最终成片,原话是再调下去我就该住院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杜琪峯的完美主义在圈內是出了名的。
“好,那就以十一月底为目標。”陈亮拍板,“坎城那边保持密切沟通,可以適当透露一些剧照和三十秒片段,但不要太多,保持神秘感。另外,”
他转向宣传团队,“准备两版宣传材料,一版针对电影节和影评人,强调作者性和艺术成就。一版针对普通观眾,突出演员阵容和剧情张力—虽然这片子不太普通。”
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余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