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战场上她流血不吭声,被捕受刑不求饶,看完九世轮回亦未曾落泪。如今她站在星光与残铜之间,哭了。
“凌惊鸿。”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
她摇头。
不是不愿说,是思绪太乱,容不下言语。她想问他是否察觉异样——比如从不生病,遇险总有生机,梦中常闻龙吟呼唤其名。她想问为何他能进入幻境,为何他人看不见的星图唯他可见。
但她不能问。
一问,便是承认:你活着,是个错误。
而她,是来纠正这个错误的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那颗紫星。
“你看到了吗?”她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那颗星下的人……是谁?”
周玄夜顺着她所指望去。
星光流转,人影浮现。是他。
他看了许久,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恐惧,也没有疑惑。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所以,”他低声说,“要修九鼎,就得杀我?”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风停了。星辰凝固。整个空间死寂得可怕,连心跳都沉重如鼓。
她终于懂得什么叫“使命压垮人心”。不是让你在忠义与亲情间抉择,而是当你真心珍视一人时,却被告知此人本不该存在。
远处,九鼎虚影微微一震。
一道光自紫星垂落,划地成线。左边是她,右边是他。界限分明。
凌惊鸿望着那道光。
她明白,这不是考验信任,而是要斩断情念。你必须亲手舍弃最后一丝柔软,才能成为“真正的执鼎者”。可若成了执鼎者,却失去了想要守护之人,那这鼎,修它何用?
她想起儿时偷吃桂花糕,被娘亲追打。她说“下次不敢了”,可下次依旧偷尝。娘亲叹气:“你这丫头,心太软,成不了大事。”
后来她真的成了大事。可心,还是软。
尤其是对他。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挽留,也可能只是想听他说一句“别怕”。
可她还未发声,周玄夜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星光正刺入心脏位置。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屈,却未跪倒。他咬牙支撑,额上渗汗,面色苍白如纸。
“它在……拉我。”他喘息着,“逼我做选择。”
凌惊鸿冲上前去,却被一股力量阻隔。她伸手欲抓,指尖仅触到一片滚烫的空气。
周玄夜抬起头,望向她。双眸明亮,像最后一点火苗尚未熄灭。
“如果你必须选……”他声音断续,“记住一件事。”
她屏住呼吸。
“我不是为了被你杀死……才活到现在的。”
话音刚落,紫星骤然爆亮。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星辰碎裂,鼎影崩解,地面化作无数漂浮的碎片。凌惊鸿伫立原地,手臂伸在半空,离他不过一尺,却再也无法触及。
她眼睁睁看着他被光芒包裹,缓缓升向天空,宛如一把利刃归鞘。
最后一瞬,他嘴唇微动。
她没看清说了什么。
只看见,那颗紫星在消散前,轻轻闪了一下——
像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