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成当初那个在大本堂里摇头晃脑读圣贤书的身板,这三层甲套上去,怕是连腰都直不起来。
“梅殷,紧点,勒紧点。”
朱橚张著胳膊站在原地,嘴里念叨著:“尤其是护脖那一块,给我卡死了,別让风灌进去,也別让冷箭钻空子。”
梅殷將护颈的铁圈又收了半寸,指头在扣环上掐了一把,確认不会鬆动,才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平安绕著朱橚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拍了一下那块熟铁护心镜,掌心传来一声闷响。
“殿下,您这身行头,摔下马都砸得出坑。”
瞿能在旁边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我练了二十年枪,拿我那杆破甲枪,全力一刺,也不见得扎得透这三层。”
他是瞿家枪传人,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吹牛,是掂量过的。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铁壳子,活动了几下肩膀,关节处的铁片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行了,別夸了,再夸下去我以为自己刀枪不入,等会衝上去光著膀子干。”
平安、瞿能、梅殷三人,同时笑了一声。
……
朱橚穿戴完毕,朝营地东侧走去。
“晚起”被拴在一座石墩上,正百无聊赖地低著头啃石墩周围那几撮还没被踩禿的草。
这是一匹黑得发亮的西域贡马,四条腿粗得跟柱子似的。胸膛宽阔,臀部浑圆,跟著朱橚在草原上跑了近两个月,吃的是最好的精饲,喝的是最乾净的溪水,养得膘肥体壮。
脾气也跟它主人一样,能不动就不动,能走就不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多费一步力气。
此刻它的身上套著一副临时改制的马甲。
那是用步兵的甲片拆下来重新缝缀的,胸前和两肋各覆著一层铁叶,虽然比不上正经的具装鎧,但好歹能挡住流矢和轻箭。
出塞之前,谁也没料到会在草原上碰到成建制的重装骑兵。
大明的骑兵向来是快马轻刀、软弓长箭的路子,战马披甲这种事,压根没有列入輜重的计划。
如今骑炮营的六百护卫骑兵全换上了马甲,甲片是从輜重车里翻出来的备用步甲,军中的铁匠连著赶工,拆了缝,缝了改,总算凑出了这批临时货色。
“晚起”显然不太適应身上多出来的这层铁壳子。
它打了两个响鼻,后蹄在地面上刨了几下,脖子左右甩了甩,试图把那些硌得它不舒服的甲片抖掉。
朱橚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掌心贴著那层汗湿的鬃毛,慢慢顺了几下。
“晚起”这才安分下来,但耳朵还是不情不愿地朝后压著。
“忍忍,也就这几天事。”朱橚低声说了一句,“打完了这一战,我带你去吃最嫩的草。”
“晚起”甩了甩尾巴,一副不太领情的样子。
朱橚又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回头带你去北边的马场,那里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阿拉善母马,腿长腰细,整个草原上找不出第二匹,我让你俩好好认识认识。”
“晚起”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它打了个响鼻,脑袋凑过去在朱橚的肩膀上蹭了两下,殷勤得判若两马。
“瞧瞧,”朱橚拍了拍它的脸,“嫩草不要,有母马就上心了,跟你主子一个德行。”
徐允恭站在两步开外,这番话听了个全乎。
“殿下,这话要是让我姐听见,您回金陵怕是得跟晚起睡一个马厩了。”
朱橚的手在马脖子上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徐允恭一眼,很快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姐不会知道的。”
“那可不一定。”徐允恭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顺手摸了一把鞍旁的斩马刀柄,“我姐嘱咐过我,殿下在外面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据实直书,一字不改。”
朱橚牵著“晚起”的韁绳,脸上的表情微妙了几分。
“……你把刚才那句话从记忆里刪了。”
“刪不了,標下脑子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