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下的动作不重不轻,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椅子上的赵立春。
赵立春从苏振海拿起电话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上半身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跟根棍似的。
“军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苏振海端起桌上的紫砂壶,自己倒了半杯茶。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沈重很快就会接到调令——该处分的处分,该挪窝的挪窝。”
赵立春的后背,在听到“调令”两个字的时候,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绷了一整夜加一整个上午的那根弦,终於鬆了。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来回搓了两下,掌心全是汗。
“老书记。”赵立春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您出面,那个姓沈的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苏振海没有接他的恭维,只是端著茶杯喝了一口。
“你先去后院歇歇。”苏振海朝门口招了下手,一名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立刻走了进来。“带赵书记去休息,有消息我会让人叫你。”
赵立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跟著工作人员退出正厅,沿著四合院的游廊往后院走。
一出正厅的门,京城的冷风迎面扑过来。
赵立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积压了將近二十个小时的那团东西,终於散了大半。
他的脑子开始活络起来。
沈重一旦被调走,那何霞在吕州的位子第一个保不住。
吴春林那种人,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沈重在的时候他跪沈重,沈重不在了他照样跪回来。
到时候重新召开常委会,以“组织考察程序存在瑕疵”为由推翻何霞的任命,名正言顺。
河西区那边就更简单了。刘长春塞进去的那个王建,根基还没扎稳呢,拔掉他跟拔棵草没区別。
赵立春越想越顺畅。
走进休息室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擬名单了——吕州市委书记的位子空出来之后,是让钱守义顶上去,还是换一个更听话的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躺到了厢房的木板床上。
头一挨枕头,困意就涌了上来。
这一夜的折腾,到这里总算能画上句號了。
……
与此同时。
军委办公大楼,走廊尽头,保密通讯室。
“嘟——”
刘启刚放下听筒。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坐姿,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著对面那堵隔音墙看了好一会儿。
沈重,汉东省军区,少將。
苏振海说得轻巧——“內部了解一下情况”,“看一眼基础资料”。
但刘启刚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该听表面意思,什么话该往深了想,他门儿清。
苏振海要的不是“了解情况”。
苏振海要的是一个结果。
“查完了,这个人没背景,可以动。”——这才是苏振海想从他嘴里听到的话。
刘启刚站起身,拉开通讯室的门。
门外,他的机要秘书正背著手站在走廊里等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少校,个子不高,人很精干。
“小赵。”
秘书立正。
“拿上钥匙,去把保密室的终端打开。”
刘启刚顿了一下。
“我要用高级权限,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