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造船厂的冷风像冰刀子,但在零號船台下的背风处,这儿却別有一番滋味。
一张满是油污的破桌子,几张摇摇晃晃的摺叠椅。
桌上摆著几盘红肠、几包带泥的花生米,还有两瓶包装简陋、红星闪闪的二锅头。
“来,厂长同志。”
陆野拧开酒盖,那股辛辣的酒香味瞬间炸开了。
他在两个大號搪瓷缸子里倒满了酒。
清亮的酒液映著旁边不远处那艘巨大战舰的阴影,透著一股子肃杀与荒凉。
“您刚才说我是骗子,说我是来割韭菜的。”
陆野举起缸子,跟马卡罗夫那个同样锈跡斑斑的大茶缸子碰了一下。
“您看看这儿。”
“除了我带来的这几车粮食罐头,还有谁敢踏进这个荒废的基地半步”
马卡罗夫看著桌上的二锅头,眼神复杂。
他在这儿守了三年,吃的是黑麵包,喝的是凉水,早就把心熬干了。今天这顿酒,他原本是想拒绝的。
但鼻子里钻进来的那一丝烈酒味,实在太诱人了。
“咕咚。”
老头端起缸子,一口气灌下去大半。
辛辣的酒精瞬间在胃里炸开,让他那张被寒风吹得青紫的脸,多了一丝难得的红润。
“呵,果然够劲。”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眼眶微微发红,“你们这些东方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想用这些小玩意儿换这艘船”
“这船,是我这辈子的心血啊。”
“它现在只是个壳子,还没动力,没系统,甚至连甲板的防滑层都没刷完!”
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带著那种独属於那个旧时代的悲凉。
“当初造它的时候,党中央、国家计委、九个国防工业部,还有六百多个相关企业……那是整个国家的意志啊!”
“可现在呢”
马卡罗夫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身体晃了晃,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都没了!都没了!”
“我的国家散了!那些为了这艘船没日没夜奋斗的设计师、焊工、工程师,现在要么饿死在街头,要么为了几块钱去卖劳力!”
“这船它不是废铁,它是咱们这一代人,对那段辉煌岁月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凭什么卖给你们”
老头的声音近乎哀嚎,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中、还在试图咆哮的老狮子。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著那些还没发下来的工资单。
这就是时代的悲剧。
陆野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个倔强的老头需要发泄,需要倾诉。只有先让他把心里的委屈倒空了,才装得进新的筹码。
“马厂长,您说的都对。”
陆野又给老头满上一碗酒,语气异常沉稳。
“那些辉煌確实没了。但您觉得,让它烂在水里变成烂泥,就是对它的尊重吗”
“它叫『瓦良格』,意思是来自远方的人。它生来就是要去征服大海的,而不是在这里当一块墓碑!”
“我有办法。”
陆野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著马卡罗夫那双浑浊却闪烁著希冀的眼睛。
“我不是来拆它的。”
“我可以提供设备,提供零件,甚至……提供足够的粮食和薪水让你的工人活下去!”
“我能让它重新运转,能让它在东方的大洋上,重新把那面红旗升起来,去看看那片它从来没见过的大海!”
“这船留在这,就是死路一条。”
“烂在水里,它是谁的耻辱”
“交给我。”
“我可以让它活过来,让它在那边的土地上,拥有新的生命,你敢赌吗”
空气像是凝固了。
码头上只有风雪拍打船体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马卡罗夫剧烈地喘著粗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愤怒、绝望,最后化作了一抹近乎疯狂的赌徒心理。
在这绝境里,除了信这个疯子,他还有別的路吗
“你……不是来拆废铁的”
马卡罗夫的声音嘶哑到了极致,那只捏著酒碗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你……你真的想要建完它”
他死死盯著陆野,那双眼睛像是有魔力,要把陆野的灵魂给看穿。
“那可是几万吨的工程!你知道这中间要涉及到多少技术吗光是一个螺旋桨的设计,就得耗费一个研究所三年的心血!”
陆野平静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