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契】命途(破界新生)。
“所以,这才是奶奶决定要保护瑶瑶的理由吗?仅仅只是一次会面、一句承诺,便结成了这般牢固的信任纽带……”
万生吟低声呢喃,目光久久停留在英格丽身上,眼神中凝结出一种同情的深思。
自英格丽铺开心界通道以来,她便一边凝神催动自身力量,一边尽可能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语,为谢灵与万生吟解释前因后果。
她本就不擅长长篇大论,更不习惯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摊开示人,可此刻,她只能凭借命途之间天然共鸣的力量,让两人自行领会那些难以言说的隐秘。
尤其是在她点头默许谢灵可以暂时继续窥探她内心想法之后,两人便能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触摸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去与此刻最真实的念头。
只是——
(内心世界:等这次事情一过,你就不许再随便看奶奶我的心事了。很烦的,知道不?危机一结束,我立刻想办法把这层影响彻底抹去,对你,对我,都好。就当……我们从来不曾这般坦诚相对过。)
“……”
谢灵自叙述开始的那一刻,便始终保持着沉默。
如同先前英格丽醉酒后主动展露内心独白时一样,这一次无声的讯息,反而比任何语言都更耐人寻味,也更让人心头发沉。
比起万生吟总结出的“一句承诺”,他更在意的,是那个被英格丽称为梦主、也就是心界真正主人的存在。
奶奶已经足够强大,是坐拥至高神域的三字存在,实力几乎与敖玥前辈不相上下。
可即便如此,她口中竟还有比她更凌驾于顶端的存在——那是一种仅仅通过听闻、通过细微感知,便能让人浑身紧绷、心神震颤的威压。
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万生吟,也有着一模一样的感受。
两人都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心脏在幽闭的胸腔里砰砰狂跳,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奶奶最后说,那存在的气息,近似【令主】。
这一点,最让谢灵百思不得其解。
如创世神一般的存在,若真想托付某事,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如此隐晦曲折?更何况,退一万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那个层级的存在做不到、而需要假手于人的?
谢灵实在想不通。
“奶奶我也不明白。”
此时,英格丽的双眼已经完全睁开,眸中寒光与金光交织,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宛沐瑶的气息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她在展开心界通道的这一刻,必须全神贯注,容不得半分分神。
这种难度,不亚于在万顷狂浪之中捞起一根绣花针,不亚于在崩塌的星河里拾起一粒即将坠入黑洞的尘埃。
好在她自身根基足够深厚,实力足够过硬。先前她抬手治愈伤势的那一幕,谢灵亲眼见证过,因此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慌乱与担忧。
半空之中,一个微型的、呈椭圆扁状的横跨星云图案,在瑶瑶胸口前方不远处缓缓浮现。
通道边缘流光闪动,如同星沙般的银蓝色光芒不停旋转、勾勒、缠绕,中间那一点星辰亮得刺眼,神圣、纯净、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污浊。
可就在那神圣漩涡的深处,却有无数黑丝如毒蛇般细密缠绕,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底,狰狞而可怖。那些黑丝像是活物,缓缓蠕动,时而收紧,时而舒展,每一下动作都让那点星辰之光黯淡一分。
仅仅只是凝视,便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侵蚀之力。
足以想见,瑶瑶的内心,早已被【轮回】的失控力量蚕食得近乎凋零。
失去控制的轮回之力,一旦反噬,代价难以估量。更何况,其中还缠绕着沉重如山的罪业与执念——那些罪业沉重得像是千万条锁链,将那颗本该鲜活跳动的心死死捆住,拖向无底的深渊。
英格丽一边维持着通道稳定,一边顺着先前的话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奶奶我也觉得奇怪。可直觉告诉我,那些游离在梦境边缘的泡沫,真的是祂分散开来的气息,像是万千世界之下的无数投影。所以一开始,我根本没有察觉。直到最后,祂将要离开之时,那种规模、那种宏伟到让人窒息的法则具象……不是【令主】一级的存在,其他生灵,根本不可能做到。”
(内心世界:简单理解,就像一个人分裂成无数个自己,最后又统一走向毁灭。唉,很难讲清楚,奶奶我也懵。当初明明可以直接拒绝祂的,怪我……那时候,我到底在想什么?)
念头里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年轻的英格丽站在一片绚烂的星海之中,面前是一道无法直视的光。
那光芒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像漂泊一生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处。
“如果真的是祂,以我们凡人对神的理解,理应充满无上威严与疏离神性才对。”
万生吟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困惑,
“可为何祂与奶奶对话时,没有半分架子?对待媪姬,祂也完全可以亲自出手,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难不成,祂也有什么身不由己的苦衷?”
万生吟的黄金瞳中倒映着那片旋转的星云,仿佛想要从那些流转的光影中,读出那个至高存在真正的意图。她想起自己的命途,想起那些曾经无法理解的抉择,忽然觉得,或许所谓“神”,也有神的无奈。
“不知道。”
英格丽轻轻摇头,手上力量缓缓收束,一点点将通道加固、稳住,让那片星云不再剧烈晃动。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星光下闪着微光。
“奶奶我从来不在乎祂究竟是谁,用什么方法找到我,更不在乎祂有没有暗中影响我的判断、强迫我答应。我只是……感慨祂最后离去时那股强烈到极致的共鸣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说真的,很像戈德弗鲁瓦。”
“说到这个……”
听到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谢灵的眉头猛地一皱,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他瞬间回想起那些故事。
圣女房间里,那尊身披罗马将军铠甲、外覆元老托加袍,一手执掌西斯束棒,一手托举记载命运的青铜《圣契》的神像。
卡尔夫峡谷的黎明里,那道从信仰之中涌现、外覆狼毛披风、紧握嵌满符文战锤的巨大投影。投影出现时,天地为之变色,连太阳都黯然失色。
明明处于不同时代、不同故事、不同文明,可那股冲击灵魂的神圣与坚定,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自然而然地,他又联想到了艾利阿斯——那位【轮回·令主】。
在两则被记录的古老故事里,他一位是哲人,一位是预言者,形象截然不同,却同样深邃、同样孤独、同样背负着无人能懂的宿命。
在现实世界里,谢灵也曾借着塞琳的力量,回到过去的鬼楼,与百晓生对峙。那时候他便隐隐推断,百晓生不但与长江君、媪姬公主等背后势力有所勾连,甚至极有可能,与这两位【令主】,乃至更多不可言说的存在,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思绪翻涌之间,他将过往碎片一一整理,那些碎片像是拼图一般,在他脑海中缓缓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巨大到无法直视的真相的轮廓。
而后,抬眼望向英格丽,问出了一个沉重而深刻的问题。
“奶奶,您认为……戈德弗鲁瓦,究竟是一位怎样的神——不,是怎样的【令主】?”
一瞬间,英格丽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手下意识一颤,险些让稳定的心界通道出现裂痕。那片星云剧烈晃动了一下,边缘的黑丝趁机疯长,几乎要吞噬掉中央的星辰之光。
英格丽连忙稳住心神,双手结印,连打三道封印,才将那失控的迹象压了下去。
(内心世界:等等,这是什么问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我们命途的主人了?这、这让我怎么回答?解释起来很麻烦的好吧!可看这小家伙眼神这么认真……唉,随便说几句吧,随便说几句……)
“很多面,也很多情吧。”
英格丽轻吸一口气,语气有些不自然地错开目光,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她望着远处那片枯萎的黑草地,眼神有些飘忽。
“简单说,【令主】不像一个单独的‘自己’,更像是过去千千万万个化身,加上未来一切可估量、不可估量的变量,揉合在一起的存在。就像……就像把无数面镜子打碎,每一片碎片都能照出一个完整的天空,却又都不是那个天空。”
“你们大概不知道,令主曾经亲身入局,倾力破除过至少三十多万次轮回。”
说到这个数字,连她自己都微微顿住。那个数字太大,大到让人失去概念,可每一场轮回背后,都是一段完整的人生,都是一次从希望到绝望、再从绝望中重新站起的循环。
“一次又一次,不断尝试,不断重来。三十七万个自己,每一个,都独立活成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有悲有喜,有悔有憾,有坚守,有沉沦……总之,解释起来太复杂。罢了,我的内心你能看见,只是——现在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猛地收回飘散的思绪,手上力量彻底收拢,化作一道柔和蓝光,缓缓没入掌心。
随即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既委屈又愤愤的傲娇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弯曲、拳头半握,这是她紧张又别扭时的习惯性动作。
“喂,我说你们两个。这真的很危险,奶奶我没有在开玩笑。现在还有撤退的机会,趁还没踏进去,赶紧放弃。一旦中间出半点差错,我可保证不了你们的性命安全!”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两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没事的,奶奶。”
谢灵轻声开口,眼神坚定,
“我们答应过您,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绝不会给您添乱。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亲眼见证,才算是真正放下。”
他想起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如果当初他能亲眼见证,如果当初他能多问一句,多看一眼,也许一切都会不同。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
“是的,奶奶。”
万生吟立刻附和,黄金瞳中微光流转,
“您尽管放心,我们一定紧紧跟在您身边,一切听您安排,绝不擅自行动,绝不乱跑。”
她的语气坚定,可眼底却有一丝隐隐的担忧没办法,她嘴上说着“不管你们”,可如果真出了事,第一个冲上去的,一定是自己。
“哎呦喂——你们两个啊!”
英格丽抬手轻抵额头,只觉得一阵头疼。
傲娇如她,实在放不下那点架子,明明满心担忧,嘴上却硬是不肯软下来。她别过脸,语气凶巴巴的,却藏不住眼底的关切。
“小心点,别死在里面!不然,奶奶我可不会替你们收尸!”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将心界通道放至最大,足以让三人同时从容通过。那片星云缓缓旋转,边缘的银蓝色光芒越来越亮,中央的通道越来越深,深不见底,像是一口通往无尽深渊的古井。
(内心世界:哼。是你们自己要跟来的,到时候可别怪奶奶我绝情……该死,这破架子怎么就是放不下。算了,看在他们请过我那么多酒的份上,而且……我已经答应过要护着他们了。呸,不是答应,是允诺,允诺!)
允诺和答应有什么区别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允诺”听起来不那么丢面子,更像是一个强者对弱者的恩赐,而不是她自己对孩子的……牵挂。
“通道开启的时间不长,因此极不稳定。”
英格丽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冷静,
“瑶瑶的心,现在已经被蚕食得千疮百孔,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被黑暗无限放大的深渊。奶奶我也不确定,对面究竟通往何处,甚至我们三人,很可能不会落在同一个位置。”
她抬眼,目光严肃地扫过两人。那目光里没有了傲娇,没有了别扭,只剩下一个守护者应有的郑重与威严。
“无论发生什么,务必保持冷静,先观察局势,不要冲动。奶奶我会以最快速度找到你们,汇合之后再行动。”
(内心世界:烦烦烦烦烦烦……)
……
“好。”
两人齐齐应声。
英格丽不再多言。
她伸出指尖,轻轻朝面前那片旋转的星云一点。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漩涡中心狂涌而出,将三人狠狠卷向无边无际的意识洪流。
谢灵只觉得浑身骨骼仿佛都要被揉碎、拆解、再重新拼接,耳边没有风声,没有轰鸣,只有无数细碎、嘈杂、尖锐的哭喊与低语,一层叠一层,如同千万人同时在脑海中嘶吼。
就像当初在星光墟穿越那传送仪通道一样。
不过更特殊的是……
那是瑶瑶被污染的思绪。
那些思绪像破碎的镜片,一片片划过他的意识。
他看到幼小的瑶瑶躲在角落里哭泣,看到一个小女孩在雨中奔跑,看到一位少女前,双手捧着一捧焦黑的泥土。每一片碎片里,都有泪水。
只是不同的是,他眼睛上没有覆盖人那层白色纱布。应该,是在失明之前……
这些……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是被【轮回】啃噬殆尽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