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那些汇聚在英格丽手上的水流,竟然缓缓开始停了下来。它们原本奔腾不息,此刻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抚平了躁动,一层一层地收敛、凝聚、重塑。
随即,只见其中的一部分,竟然化身成了那飞舞的幽蝶。
却不同于先前所见的一切外物。
它们通体透明,晶莹得像是由最纯粹的光与最深的记忆凝成。翅膀薄如蝉翼,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把破碎的梦重新拼凑起来,在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它们翩翩起舞,成群结队,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盘旋上升,仿佛在追随什么只有它们能听见的召唤。
可那舞姿越是优美,发出的声音就越是令人心碎。
那是一种类似哭声的嗡鸣,尖锐而绵长,却又不是单纯的悲戚——更像是千言万语被压缩成了一声叹息,无数个未说完的故事、未道尽的告别,都凝聚在这持续不断的震颤里。
“奶奶,小心——”
谢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谁知道这些从内心世界凝聚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又是【轮回】埋下的陷阱?
可英格丽只是轻轻摇了摇手指,
“别担心,小家伙,你看——”
果不其然。
那些幽蝶只是静静地飞舞,一圈又一圈,绕着英格丽掌心的水光盘旋。它们确实在传递着什么——不是攻击,不是阴谋,而是某种极为纯粹的情感波动。
在现实世界里,主人的情绪可以通过生灵间的共鸣体现出来。
风声会染上悲伤的色调,雨会透出冰寂的温度。没想到,在内心世界也是一样——甚至更加鲜明,更加赤裸,更加无处可藏。
更加鲜明,更加浓墨重彩。
“记忆是最鲜明的体现,忆囊毫无疑问是最值得的容器。但若想利用忆囊将忆体再次转化,那定然是做不到的。为此,我必须想一个办法,那就是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将自我作为媒介,真正引渡他们走向往生——”
最先响起的,还是瑶瑶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太远的路,背负了太重的行囊,自己却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决绝。
随后,一幅幅画面开始浮现。
那些画面竟然与忆海世界里的记忆有着惊人的重叠,却又更加鲜活,更加触手可及。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看见了吗,亲爱的?这里的梅花是多么漂亮啊——空气中满是芬芳的气息,就像我第一次在那里向你表白一样。永远永远不会忘记啊——”
年轻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打着补丁。可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紧张地搓着手指,又忍不住偷偷整理衣角。
门开了。
姑娘穿着碎花裙子,脸微微泛红,眼里的泪光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温暖。她接过花,低下头轻嗅,然后抬起头,笑着看他。
那个笑容,让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下。
“哈哈,孩子的学费终于攒齐了!”
画面一转,中年人的脸庞占据了视线。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可他的眼睛却在发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的一角已经被汗水浸湿。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上扛货,在深夜里给人守夜,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他的想象里,孩子正拿着录取通知书,笑着向他跑来。那孩子的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鹿,嘴里喊着“爸爸,我考上了!”,而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把孩子抱进怀里。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看样子,孩子们终于听懂了。”
这一次,画面里只有一个背影。
那背影微微佝偻着,脊背不再挺直,肩膀也不复宽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背对着镜头,像是在对着什么说话。
“不错不错,证明我的思路还很清晰。而且看到他们的笑容,我也真的放心了。好了,最难的一道题已经被解决了,而且孩子们也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课题——那就是如何学会耐心。”
声音里满是欣慰,像是园丁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花终于开放。
可他却分明看到,那背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隔着画面,隔着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眼泪正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讲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是一个老师在跟他的学生们告别。
“这个裙子真好看,我真的非常喜欢。谢谢你,妈妈,也谢谢你,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
小女孩在原地转着圈,崭新的白色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发上、裙子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的妈妈站在一旁,笑着看她。
可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担忧与不舍。
他看见了——看见妈妈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她咬紧的嘴唇,看见她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条裙子,可能是女儿最后一次穿新裙子。
“妈妈,你看我癌症好了,我不会死了,我可以一直一直快乐地陪你生活下去了,放心吧!您做的红烧肉我还喜欢吃,就像先前那样,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们会永远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不是吗?”
小女孩扑进妈妈怀里,把脸埋在妈妈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却满是雀跃。
可就在她抬头的瞬间——
那眼底藏着一丝疲惫,极淡极淡,像是清晨的薄雾,像是烛火即将燃尽时最后的一跳。那是一个小小的身躯在与巨大的痛苦搏斗后,留下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可能好不了了。
可她不想让妈妈难过。
“今天和这位球星击掌了,太激动了,也太令人难忘了!好啊,太好了!感谢他的亲自到来,我一定要好好地好起来,争取早点重回赛场——”
少年坐在轮椅上,双腿上盖着一块薄毯。他高高举着手里的签名照,照片上的球星正对着镜头微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炽烈。
在他的想象里,他正重新站在赛场上奔跑。风吹过他的发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有弹性,观众席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他要投篮,要得分,要成为全场最耀眼的那个。
他笑着,笑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
仿佛只要笑得够用力,就能忘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事实。
“哥哥,你快点吃饭!怎么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不吃了,是不是?再不吃,我挠你哦——”
小女孩踮着脚,努力伸手去够哥哥的脸。她的手指短短的,肉肉的,努力在空中挥舞,想要挠哥哥的痒痒。
“算啦算啦,我最开心的事,还是每天和你生活在一起,永远永远——”
她说着,歪着头笑,眼里全是依赖与撒娇。
可她的身影却在一点点变淡。
像是晨雾被阳光驱散,像是涟漪归于平静,像是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哥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手指却穿透了那透明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还有更多。
更多的笑,更多的泪,更多的拥抱与告别,更多的遗憾与不舍。
谢灵的眼眶骤然一热,酸涩猛地涌上来,眼前那片温柔的荧蓝色光芒,瞬间便被一层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慌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温热的泪,而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曾经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而上——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曾亲手失去、却又拼了命也无法忘却的人。
自以为早已尘封的痛与思念,在这一刻齐齐翻涌,撞得他心口发颤,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
英格丽自然也有点不好受。她想起了自己漫长的岁月里,那些曾经失去过的人,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遗憾,那些她独自背负了千年的痛苦。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变得足够坚硬,足够冷漠,足够承受一切。
可此刻,站在这片心界里,看着这些飞舞的幽蝶,她忽然发现——
原来,她也不是旁观者。
原来,那些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沉睡着,等待着一个被唤醒的时刻。
谢灵用力眨了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
但与之相反,他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朴素的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满是疲惫,却又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倔强。
她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走来。
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像是穿过了无数个日夜。
身后,还跟着万生吟连滚带爬的身影。
他手里拄着一根枯木当作拐杖,胳膊上缠着简单的“绷带”,“绷带”一边喊,声音都劈了叉:
“等等,你慢点——你慢点啊——”
那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担忧,可那姑娘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她依旧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像是随时要摔倒。可她没有停,一次都没有。
她的眼里满是急切与渴望。
而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也格外的令人……
“公主——”
她喊出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又像是在笑。
“我回来了——”
她跑得更快了,踉踉跄跄,几乎是在用意志支撑着身体。
“您,您在哪里?——”
那声音在空旷的心界里回荡,撞上那些飞舞的幽蝶,撞上那些闪烁的记忆碎片,撞上那片尚未散去的蓝光。